“夫人……您说的，可是真的？”张氏鼓起勇气，从人群后走了出来，紧张地问道。
    林婉认出了她。来之前，陆渊特意嘱咐过，王小栓是第一个报名的学员，他的家庭，是这次行动的重点突破对象。
    “这位，想必就是王小栓的母亲吧？”林婉温和地对她笑了笑，“当然是真的。我林婉，以我夫君的帅印作保，说出去的话，绝无虚言。”
    她从丫鬟手里，拿过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小布包，递到张氏面前。
    “这里面，是针，线，还有几把新式的剪刀。姐姐若是不信，可以先拿一些布料回去，试著做几样。做好了，隨时可以拿到胡同口来找我。我的马车，今天一天，都会在这里等大家。”
    张氏看著那个布包，又看了看林婉那双真诚的眼睛，她的手，微微颤抖。
    周围的妇人们，也都屏住了呼吸，看著张氏。她们都在等，等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终於，张氏一咬牙，接过了那个布包。
    “好！夫人，我信你！”
    她这个头一带，立刻，就有好几个同样处境艰难的妇人，也跟著上前，领了布料和针线。
    男人们的脸面和尊严，在孩子们飢饿的哭声面前，终究是，一文不值。
    当天下午，当张氏拿著自己赶工出来的，十条针脚细密的手帕，和五双纳得结结实实的鞋垫，从林婉的丫鬟手里，换回了二十五文，沉甸甸的铜钱时。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瞬间传遍了整个羊尾巴胡同。
    到了傍晚，林婉的马车前，已经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夜里，钱四海拄著拐杖，在胡同里，愤怒地挨家挨户敲门，痛斥那些女人“没有骨气”“为了几个小钱就低头”。
    然而，回应他的，却不再是以前的唯唯诺诺。
    一个刚领了钱，给孩子买了一串糖葫芦的年轻媳妇，直接把门一开，对著他说道：“钱师傅，您是老师傅，您有脸面。我们是小辈，我们不懂那些大道理。我们只知道，脸面不能当饭吃。我们家的孩子，等著米下锅呢！”
    说完，“砰”的一声，关上了大门。
    钱四海，被顶得哑口无言，他呆呆地站在清冷的月光下，看著那一扇扇，紧闭的，透出温暖灯光的门窗。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正在被这个他生活了一辈子的地方，彻底拋弃。
    林婉的“慈善缝纫班”如同春风化雨，悄无声息地瓦解了羊尾巴胡同的內部。当女人们手里有了实打实的铜钱，男人们那点可怜的“脸面”和“骨气”就变得不堪一击。家庭內部的爭吵，邻里之间的攀比，让钱四海的“尊严论”彻底成了笑话。
    失业织工们的抵抗，从源头上被化解了。陆渊的技工学校，终於迎来了平稳发展的时期。
    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京城的布匹市场，在经歷了陆渊工厂布的毁灭性衝击后，刚刚形成一种新的平衡——陆渊的机制布以其绝对的低价，占据了九成以上的低端市场；而那些倖存下来的，昂贵的手工布，则在高端市场苟延残喘。
    但这种平衡，很快就被打破了。
    这天，陆渊正在办公室里，听取著恆源布庄钱掌柜的市场匯报。自从上次“买断工人”的提议被陆渊喷得狗血淋头之后，这位钱掌柜彻底熄了投机倒把的心思，摇身一变，成了陆渊最忠实的“市场走狗”。他嗅觉灵敏，消息灵通，京城商界但凡有点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的眼睛。
    “元帅，出事了！”钱掌柜一改往日的諂媚，脸上带著一丝焦急，“最近这半个月，京城布市上，突然多出来一大批外地来的土布！”
    “外地土布？”陆渊眉头一挑。
    “是啊！”钱掌柜从怀里掏出几块布料样品，放在桌上，“您看，这些布，都是从京城周边的保定、河间那些州府运过来的。那边的商人，听说咱们京城的手工布还能卖上价钱，一个个都跟闻著血腥味的苍蝇似的，把他们那的存货，都给拉过来了！”
    陆渊拿起一块布料，仔细看了看。这种布，织得稀疏，手感粗糙，染的顏色也灰扑扑的，质量比之前京城织工们织的最差的土布，还要差上一大截。
    “这种布，价格如何？”陆渊问道。
    “问题就出在这儿！”钱掌柜一拍大腿，“这布的成本，比咱们京城的手工布低得多。所以他们卖得也便宜，大概在六七百文一匹。比您工厂的布贵一倍，但比咱们京城那些老师傅织的布，又便宜了三四成！”
    陆渊立刻就明白了问题的严重性。
    “所以，就出现了一种很混乱的局面。”钱掌柜愁眉苦脸地说道，“有些老百姓，他们迷信手工布，不愿意买您工厂的『机器布』，但又嫌京城老师傅的布太贵。现在好了，这种不好不坏，不贵不贱的外地布一进来，正好就钻了这个空子！很多人觉得捡了便宜，就去买这种布。”
    “这还不是最糟的！最糟的是，有些黑了心的布庄老板，他们把这种劣质的外地布，混在京城本地的好布里一起卖！甚至，直接当成京城布来卖！老百姓哪分得清这个？一摸，是手工的，一看价格，比別家便宜，就买了。结果回家一洗，缩水掉色，货不对板！现在，整个布市怨声载道的，都快乱成一锅粥了！”
    钱掌柜越说越气愤：“这帮孙子，简直是劣幣驱逐良幣！他们这么一搞，不光把京城手工布的名声搞臭了，连带著，有些分不清的老百姓，还以为是咱们布价降了，质量也跟著降了，把这笔帐，都算到您的头上了！”
    陆渊摩挲著那块粗糙的布料，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他当初，只想著通过技术革新，用高质量、低价格的產品，来占领市场，推动產业升级。他以为，只要他的东西足够好，足够便宜，市场就会自动做出正確的选择。
    现在看来，他还是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