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汽纺织厂的生產能力，超出了所有人最大胆的想像。
    机器二十四小时不停歇，工人们三班倒，雪白的棉布，如同不要钱的河水一般，从工厂里滚滚而出，堆满了整整十几个巨大的仓库。
    几天后，京城最大的布料市场，东四大街，所有的布庄，都在同一天，换上了崭新的，用红纸黑墨写成的巨大价牌。
    “喜迎皇家织造局新布上市！上等棉布，每匹只售三百文！”
    当这个价格，第一次出现在人们眼前时，所有路过的人，都以为自己眼花了。
    “三百文？一匹？”一个挎著菜篮子的大婶，使劲揉了揉眼睛，凑到价牌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是不是写错了？是不是少写了一个『千』字？”
    在她的记忆里，这样一匹能给一家三口都做一身新衣服的棉布，最便宜的时候，也要一两多银子，也就是一千多文钱。三百文，连买几斤肉都不够，怎么可能买一匹布？
    “这位大娘，没写错！就是三百文一匹！”店里的伙计，满脸笑容地迎了出来，声音洪亮，“皇家织造局监製，陆帅的工厂里织出来的，质量顶呱呱！您摸摸看！”
    伙计说著，就从店里抱出一匹崭新的，还带著一股机油和棉花混合的奇特味道的棉布，展开给大婶看。
    那布，洁白，厚实，织得又平又密，比市面上最贵的“松江布”还要好上几分。
    大婶小心翼翼地伸出粗糙的手，摸了摸。
    是真的！
    这手感，这质地，绝对是上好的棉布！
    “真……真的只卖三百文？”大婶的声音都在颤抖。
    “千真万確！童叟无欺！”
    大婶的脑子“嗡”的一下，她再也顾不上买菜了，扔下篮子，转身就往家里跑，一边跑一边喊：“当家的！快！快拿钱！布庄的布便宜了！天杀的便宜啊！”
    这一声喊，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炸弹。
    “什么？布价降了？”
    “三百文一匹？真的假的？”
    越来越多的人，围了上来。
    当他们亲眼看到价牌，亲手摸到那物美价廉的布匹之后，所有人都疯了。
    “给我来一匹！不！两匹！”
    “我要三匹！红色的有没有？给我闺女做嫁妆！”
    “別挤！別挤！我先来的！”
    消息，以一种恐怖的速度，在整个京城传播开来。
    无论是平民百姓聚居的大杂院，还是车水马龙的街头巷尾，所有人都在討论著同一件事。
    “听说了吗？布价，掉下来了！”
    “陆帅的厂子，织出神仙布了！又好又便宜！”
    整个京城，都沸腾了。
    成千上万的百姓，从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涌了出来，目標只有一个——布庄！
    他们手里攥著积攒了许久的铜钱，脸上带著一种近乎朝圣般的，狂热的喜悦。
    对於这些终年劳作，一件衣服缝缝补补穿好几年的普通人来说，“添新衣”是一件无比奢侈的事情。往往只有在过年，或者嫁娶这样的大喜日子，才捨得扯上一块新布。
    而现在，幸福，来得如此突然。
    三百文，对於一个普通家庭来说，或许是一个月的菜钱，但咬咬牙，绝对能拿得出来。
    而这一匹布，却能让全家人，都换上一身崭新的，没有补丁的衣服！
    这种诱惑，是致命的！
    东四大街，彻底陷入了瘫痪。
    人山人海，摩肩接踵。每一家布庄的门口，都被围得水泄不通。
    商人们紧急从仓库调来一车又一车的布匹，但刚一卸货，就被疯狂的人群，瞬间抢购一空。
    伙计们收钱收到手软，算盘打得火星四溅。
    钱掌柜站在自家布庄的二楼，看著楼下那如同潮水般汹涌的人潮，听著那喧囂的抢购声，激动得浑身肥肉都在颤抖。
    “发了！发了！这哪里是卖布，这简直是在捡钱啊！”
    他仿佛看到了，无数的铜钱，正匯成一条金色的河流，哗啦啦地流进他的口袋。
    “陆帅……真是神人！神人啊！”他对著京郊格物院的方向，拱了拱手，满脸的敬畏。
    在这场全民的狂欢中，最幸福的，莫过於那些为人父母者。
    一个在码头扛活的壮汉，用他那沾满灰尘的粗糙大手，小心翼翼地捧著一匹天蓝色的布，咧著嘴，笑得像个孩子。
    他已经能想像到，自己的婆娘和娃儿，穿上新衣服时，那开心的模样了。
    这点钱，是他扛了三天麻袋，才挣回来的。搁在以前，他绝对不捨得。
    但现在，他觉得，值！太值了！
    一个年轻的母亲，好不容易从人群中挤了出来，怀里紧紧抱著两匹布，一匹给自己，一匹给孩子。她的头髮乱了，衣服也被人扯破了，但她的脸上，却洋溢著一种，无与伦-比的，幸福的光彩。
    “我家娃儿，今年过年，终於能穿上不带补丁的衣服了！”她喃喃自语，眼眶，却渐渐红了。
    这不仅仅是一场商业上的成功，更是一场，深入到社会最底层的，民心的胜利。
    陆渊，这个名字，再一次被无数的百姓，掛在了嘴边。
    之前，他改造排水系统，推广公共厕所，让大家的生活环境，变得乾净了。
    但这些，终究是“看不见”的改变。
    而今天，这便宜的布匹，是实实在在，“看得见，摸得著”的好处！
    是穿在身上，暖在心里的，实惠！
    “陆帅，真是活菩萨！”
    “是啊，跟著陆帅，有肉吃，有新衣穿！”
    “谁敢说陆帅一句不好，我第一个跟他急！”
    在城南的一家茶楼上，靠窗的位置，陆渊和林婉，正静静地看著楼下这喧闹而又喜庆的一幕。
    林婉看著那些，因为买到新布，而欢呼雀跃的百姓，眼中，也泛起了感动的泪光。
    她转过头，看著身边的丈夫，眼神里，充满了爱意和骄傲。
    “夫君，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陆渊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脸上，带著欣慰的笑容。
    “这就是你做的。比你立下任何战功，比陛下赏赐任何金银財宝，都更让妾身，为你感到骄傲。”林婉由衷地说道。
    陆渊放下茶杯，握住妻子柔软的手。
    他的心里，同样充满了巨大的满足感。
    这就是他投身这场工业革命的，最终目的。
    不是为了那些冰冷的机器，不是为了那些天文数字般的利润。
    而是为了眼前这，一张张，发自肺腑的，笑脸。
    是为了，一个普通人，最基本，也最朴素的，对美好生活的嚮往。
    这就是“责任”，这就是他所追求的，那股足以改变世界的力量，最终的落脚点。
    他看著窗外狂欢的人群，目光，却渐渐飘远。
    他知道，这场狂欢之下，必然有阴影。
    任何一场剧烈的社会变革，都不可能，让所有人都感到幸福。
    有得到利益的，就必然有，利益受损的。
    就在这片欢声笑语的海洋之外，在那些，阳光照不到的，阴暗的小巷深处。
    一架架古老的，承载著一家人生计的木製织机，正被厚厚的灰尘，无声地，覆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