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南郊，一片原本荒芜的土地上，一座巨大的、风格怪异的建筑，在短短几个月內拔地而起。
    它通体由红砖砌成，没有飞檐斗拱，只有一个个巨大而整齐的玻璃窗户。最引人注目的，是建筑中央，那根直插云霄的，高耸的巨大烟囱。
    这里，就是陆渊倾注了无数心血，动用了皇帝內帑资金兴建的，大乾第一座，真正意义上的现代化工厂——京师第一纺织厂。
    今天，是工厂正式投產的日子。
    黄师傅，这位昔日的民间纺纱巧匠，如今的京师第一纺织厂厂长，正穿著一身崭新的蓝色工装，站在工厂巨大的铁门前，紧张地搓著手。
    他的身后，是数百名经过“蓝翔技校”第一期培训，刚刚结业的新式纺织工人。他们同样穿著统一的制服，脸上带著与黄师傅如出一辙的，混合著激动、好奇和紧张的表情。
    “元帅到！”
    隨著一声高喝，陆渊在鲁大师和几位户部官员的陪同下，来到了工厂门口。
    “山长！”黄师傅立刻迎了上去，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变调了。
    “怎么样，黄厂长，都准备好了吗？”陆渊笑著问道。
    “回山长！一切准备就绪！就等您一声令下！”黄师傅挺直了胸膛，大声回答。他很喜欢“黄厂长”这个称呼，这让他感觉自己不再是那个只守著几台纺纱机的小作坊主，而是一个统领千军万马的大將军。
    “好！开工！”
    陆渊没有搞什么繁琐的剪彩仪式，直接一挥手。
    “嘎吱——”
    沉重的铁门，被缓缓推开。
    当工厂內部的景象，展现在眾人面前时，即便是那些已经来过好几次的户部官员，也依旧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太大了！
    实在是太大了！
    整个厂房，如同一个巨大的钢铁森林。一排排，一列列，上百台崭新的飞梭织布机，和上百台经过改良的珍妮纺纱机，整齐地排列著，如同等待检阅的士兵。
    它们的上方，是蛛网般密布的传动轴和皮带，所有的皮带，最终都匯集到厂房正中央，那个如同巨兽般盘踞著的庞然大物上。
    ——神工二號蒸汽机！
    这是“神工一號”的改良升级版，马力更大，运转更平稳。此刻，它正安静地矗立在那里，黝黑的钢铁身躯，在从巨大玻璃窗透进来的阳光下，闪烁著冰冷而又迷人的光泽。
    “各就各位！”
    黄厂长深吸一口气，拿出一个铜哨，用尽全身力气吹响。
    “嗶——！”
    尖锐的哨声，在空旷的厂房里迴荡。
    数百名工人，立刻小跑著，奔赴到各自的机器前，开始做最后的检查。上纱，穿线，动作熟练而又迅速。
    “锅炉房！升压！”黄厂长对著一个掛在墙上的铜管话筒，大声吼道。
    很快，厂房中央那头钢铁巨兽的腹中，传来了沉闷的轰鸣声。那是锅炉工，正將一铲又一铲的煤炭，送入熊熊燃烧的炉膛。
    蒸汽机顶部的压力阀，指针开始缓缓地，但却坚定地，向上攀升。
    整个厂房，安静得可怕。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著那个激动人心的时刻。
    “压力……正常！”
    “联动装置……检查完毕！”
    “所有机组……准备就绪！”
    一个个岗位，通过话筒，向总控制室里的黄厂主匯报。
    黄厂长看著压力表，当指针，终於指向那个红色的刻度时，他感觉自己的心臟，都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他颤抖著手，握住了那个巨大而光滑的红色控制阀门。
    他转过头，看向站在不远处的陆渊。
    陆渊对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就是现在！
    “开——动——！”
    黄厂长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吼著，猛地將阀门，推到了底！
    “嗤——！”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高压蒸汽，如同被囚禁了千年的猛兽，瞬间从锅炉中咆哮而出，冲入了蒸汽机的气缸！
    “哐当！”
    巨大的活塞，被狠狠地推动！
    连接著活塞的曲轴，带动著那个直径超过三米的，巨大的飞轮，开始缓缓地，转动了起来。
    一圈……
    两圈……
    越来越快！
    “轰！轰！轰！”
    钢铁巨兽，甦醒了！
    它沉重的呼吸，让整个厂房的地面，都开始微微震动。
    紧接著，安装在天花板上的传动轴，也隨之转动。带动著成百上千条皮带，开始“啪啪”作响。
    然后，奇蹟发生了。
    “嗡——”
    离蒸汽机最近的一排纺纱机，率先发出了整齐划一的轰鸣，无数的纱锭，开始高速旋转！
    紧接著，是第二排，第三排！
    “哗啦啦——”
    如同多米诺骨牌一般，整个纺纱区的上百台机器，在短短几个呼吸之间，全部启动！
    而另一边，织布区的景象，更是震撼！
    “啪、嗖、哐当！”
    “啪、嗖、哐当！”
    上百台飞梭织布机，仿佛听到了统一的號令，同时开始了它们那极富韵律的，狂野的舞蹈！
    上百个梭子，如同上百道银色的闪电，在经线之间，来回穿梭，快得让人眼花繚乱！
    一瞬间，整个世界，都仿佛被噪音所吞噬。
    纺纱机的嗡鸣，织布机的轰响，蒸汽机的咆哮，皮带的抽打声……所有声音，混合在一起，匯成了一曲，狂暴、恢弘、充满了力量的，工业的交响乐！
    那些第一次见到这种场面的户部官员，一个个都嚇得脸色发白，捂住了耳朵，连连后退。
    太可怕了！
    这哪里是工厂？这分明是一个，正在咆哮的，钢铁地狱！
    然而，黄厂长，这位工厂的“总指挥”，却站在交响乐的最中央，张开双臂，闭上了眼睛，脸上，是如痴如醉的，狂热表情。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指挥机器，而是在指挥一支，由雷神和风神组成的，神之军团！
    他猛地睁开眼，衝到一个女工身旁。
    那女工，正有些手忙脚乱地，操作著那台对她来说，还很陌生的机器。
    一匹雪白的棉布，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织布机上，源源不断地，卷下来。
    黄厂长伸出手，颤抖著，抚摸著那匹布。
    布面平整，质地紧密，远比他以前，用手摇织机，织出来的任何一匹布，都要好！
    他再也忍不住了。
    这个饱经风霜的半百老人，这个从旧时代走来的小作坊主，这个在新时代，被赋予了重任的厂长，当著所有人的面，“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他没有对著陆渊，也没有对著官员。
    他跪向的，是那上百台，正在轰鸣的机器。
    他跪向的，是那个，正在被开启的，全新的，伟大的时代！
    眼泪，从他那布满皱纹的眼角，奔涌而出。
    “老天爷啊……看到了吗……”
    “我们……我们这些泥腿子……真的……真的做到了啊……”
    他哭得像个孩子，声音，嘶哑，却充满了，无与伦比的，喜悦和自豪。
    陆渊走到他的身边，静静地看著眼前这震撼人心的一幕。
    他知道，这轰鸣的噪音，在某些人听来，是地狱的哀嚎。
    但在他听来，却是一个古老民族，在沉睡了千年之后，发出的，第一声，嘹亮的，吶喊！
    他伸出手，將激动得浑身发抖的黄厂长，搀扶了起来。
    “黄厂长，起来吧。別哭了。”
    陆渊的声音，穿透了喧囂的轰鸣，清晰地传到他的耳中。
    “一个时代，结束了。”
    “而我们的征途，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