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师傅感觉自己的脑子像一锅沸腾的开水，咕嘟咕嘟地冒著泡，每一个泡里都装著一个疯狂的念头。
    他看著眼前那台疯狂运转的织布机，听著那“啪、嗖、哐当”的轰鸣，这声音在他听来，比世界上最动听的音乐还要美妙。
    这哪里是织布机？这分明是一头不知疲倦、疯狂吞吃著棉纱，然后吐出白花花布匹的怪兽！
    再看看自己工坊里，那堆积如山，因为织布速度跟不上而几乎要发霉的棉纱，黄师傅激动得浑身都在发抖，两只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他猛地衝到陆渊面前，因为太过激动，话都说不利索了，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山长！山长！我们……我们得把它们连起来！”他挥舞著手臂，唾沫星子横飞，“用……用您的那个，『神工一號』！对！就是那个冒著白烟，力气比一千头牛还大的大傢伙！”
    “让纺纱机和织布机，一起转！不！要一百台！一千台！让它们一起转起来！山长，那得是多少布啊！咱们发了！不，是大乾要发了！”
    他已经彻底陷入了某种癲狂的幻想之中，仿佛看到了无数的机器在蒸汽的驱动下轰鸣，雪白的棉布如同瀑布一般从机器上滚滚而下，堆成一座又一座银山。
    周围的工匠们，包括一向沉稳的鲁大师，也都被黄师傅的这番话给点燃了。
    他们之前只是惊嘆於这一台织布机的效率，但经过黄师傅这么一提醒，一个更加宏大、更加恐怖的画面在他们脑海中展开了。
    上百台，甚至上千台这样的机器，由一个钢铁心臟驱动，日夜不休地运转……
    那將是何等壮观的景象？
    “山长，这……这得是多大的一个工坊啊？”鲁大师喃喃自语，他的声音里充满了震撼和一丝丝的畏惧，“成百上千台机器一起动起来……那声音，怕是要把天都给掀了！”
    “掀了天又如何？”黄师傅此刻胆气冲天，“只要能织出布，让老百姓都有衣裳穿，就算把天捅个窟窿，山长也能给补上！”
    陆渊看著眼前这群激动不已的工匠，心中也是感慨万千。
    他知道，工业革命的火焰，终於被点燃了。
    这不再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眼前这些人，这些大乾最顶尖的工匠，他们的思想已经被彻底打开，他们已经亲眼看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並且迫不及待地想要衝进去。
    这就是他想要的。
    “黄师傅，你先別激动，坐下，喝口水。”陆渊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冷静下来，“你的想法，很好。不，应该说，非常好。”
    他环视著眾人，目光从每一张或激动、或困惑、或嚮往的脸上扫过。
    “你们现在看到的，还只是一台机器。而黄师傅刚才说的，是把无数台机器，用一种更强大的力量，连接起来。这，就不再是『工坊』了。”
    陆渊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朵里，压过了机器的轰鸣。
    “我给它，取了一个新名字，叫做『工厂』。”
    “工厂？”眾人咀嚼著这个新鲜的词汇。
    “没错，工厂。”陆渊走到那台织布机旁，轻轻抚摸著因为高速运转而微微发热的木质机身，“一个地方，匯集了成百上千的工人，使用著成百上千的机器，由一个统一的动力源驱动，进行大规模的生產。在这里，我们生產的不是一件艺术品，而是成千上万件一模一样、价格低廉的商品。”
    “这，就是工业。”
    陆渊的声音里带著一种奇特的魔力，他没有用华丽的辞藻，只是在平铺直敘，却为眾人勾勒出了一幅波澜壮阔的画卷。
    “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將会建起无数高耸的烟囱。蒸汽机的心跳，將成为这个国家最强的脉搏。我们生產出来的，不仅仅是布匹，还会有钢铁、水泥、武器、轮船……所有的一切，都將以我们现在无法想像的速度和数量，被源源不断地製造出来。”
    他的目光变得深邃，仿佛已经看到了数十年后的未来。
    “这，就是一场革命。一场，足以改变大乾国运，改变我们每一个人生活的，工业革命。”
    陆-渊的內心，远比他表现出来的要激动。
    这就是了，这就是工业革命的真正开端。它不是从一台蒸汽机，或者一台织布机开始的，而是从一种思想，一种全新的生產组织模式被人们理解和接受开始的。
    这台飞梭织布机，就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所有人的脑子。
    他们不再是只会埋头干活的工匠，他们开始抬头看路，开始思考如何將力量组织起来，发挥出几何倍数的效应。
    当然，陆渊也清楚地知道，这幅画卷的背后是什么。
    工业的交响乐，有时候听起来会很刺耳。它会碾碎旧的生產方式，带来剧烈的社会阵痛。失业、污染、贫富差距……这些问题，都將接踵而至。
    但，不能因噎废食。
    大乾，需要这股力量。在这个依然被蛮族环伺，內部矛盾重重的世界里，落后，就要挨打。只有变得更强，才能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才能让更多的人，过上吃饱穿暖的好日子。
    “山长……我们……我们真的能做到吗？”一个年轻的木匠，声音颤抖地问道。他被陆渊描绘的蓝图给嚇到了，那样的世界，他连想都不敢想。
    陆渊笑了。
    他转过身，看著那个年轻人，也看著所有人。
    “能，也不能。”
    “能，是因为我们有技术，有智慧，有这片土地上最勤劳的人民。”
    “不能，是因为这需要我们所有人，拧成一股绳。需要我们建立新的规矩，新的制度，去適应这种全新的力量。”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变得无比坚定。
    “鲁大师，黄师傅，召集所有参与这次织布机攻关的人。一个都不能少！”
    “我们开个会。”
    陆渊的嘴角，勾起一个自信的弧度。
    “我要给你们，画一张，前所未有的，大饼！一张能让所有人都吃撑的大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