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真正的李承乾对这个被赵珩塑造得完美无瑕的身份感到敬畏。
    但在日復一日的潜移默化中，他发现自己竟奇蹟般地与那个曾主宰他身体的灵魂融为了一体。
    或者说，他终於懂了赵珩。
    既然老天让他得到了这份泼天的偏爱，他便要將这齣戏唱到千秋万代。
    转眼便至凤鸣元年的除夕夜。
    太极宫依旧灯火辉煌，教坊司的丝竹管弦之声不绝於耳。
    这是李承乾登基后的第一个新年，亦是大唐踏平高句丽、威震四海后的盛世家宴。
    李承乾身著玄色龙袍端坐於御榻之上，衣襟边缘用金线滚著繁复的暗纹。
    或许是殿內地龙烧得太旺，李承乾忍不住用丝帕掩住口鼻极轻地咳了两声。
    李世民面色骤变，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倾过身子，“高明，可是哪里不舒服？”
    “父皇，儿臣无碍。”李承乾淡淡道，“只是刚才饮了一口冷酒，不碍事的。今日是除夕，莫要扫了大家的兴致。”
    坐在李世民身侧的长孙皇后满眼疼惜，眼眶微红地嗔怪道：“你这孩子，就是太顾及旁人。若是熬坏了身子，让你父皇和母后怎么活？”
    下首的群臣与皇子们更是神色各异，却无一不透著极致的恭敬与关切。
    长孙无忌起身长揖：“陛下乃天下苍生之所系，还请务必保重龙体。”
    李承乾將殿內眾人的神態尽收眼底。
    权利、亲情、敬畏、宠爱……
    曾经的他拼尽全力也抓不住的东西，如今却被所有人双手捧著奉到他面前。
    那个人，真的厉害。
    李承乾端起温热的茶盏正欲开口赐酒，异变陡生。
    “轰隆——”
    一声巨响震得整座太极宫簌簌发抖。
    殿外的夜空原本繁星点点，此刻却犹如被一柄无形的巨斧从中间强行劈开。
    一道遮天蔽日的巨大光幕轰然降临在长安城的上空。
    “护驾！禁军护驾！”
    殿內瞬间大乱，殿外传来禁军的吼声。
    然而，那光幕並未降下雷霆，反而发出一阵透著无尽悲凉的梵音。
    紧接著，天幕上缓缓浮现出几行大字：
    【千古意难平：若无异星降世，大唐嫡长子李承乾的真实一生】
    这几行字一出现，殿內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李世民猛地想起了被他忽略掉的那个风雪交加的夜晚，想起了那段强行灌入他脑海中的记忆。
    “不……关掉它！给朕射下来！”
    可是凡人的箭矢怎能触及苍穹？
    光幕如同画卷般徐徐展开，强烈的画面感和真实的音效，將另一个时空在所有人面前重现。
    画面中，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太子在一次秋猎中坠马。
    战马痛苦的嘶鸣和少年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响彻夜空。
    【贞观十年，长孙皇后崩逝。太子承乾悲痛欲绝，同年坠马，致使足疾，终生跛行。】
    “观音婢？！”李世民转头看向身侧活生生的长孙皇后，又惊恐地看回天幕。
    长孙皇后已是泪流满面，看著天幕中那个因为跛脚而走路一高一低的少年，心如刀割。
    她的高明在马背上是那样的英姿勃发，怎么会变成那副狼狈的模样？
    画面再转，气氛变得压抑至极。
    太极殿上，李世民的眼神不再是如今的慈爱，而是充满了挑剔与不耐。
    他毫不掩饰地偏爱魏王李泰，甚至允许李泰的仪仗逾越太子的规格。
    群臣的窃窃私语化作一把把尖刀：
    “太子残疾，有失国体……”
    “魏王才华横溢，颇有圣上当年之风……”
    殿內的李泰看到这一幕，嚇得肝胆俱裂，疯狂地在地上磕头：“父皇！皇兄！臣弟绝无此意！臣弟该死！臣弟这就去岭南种荔枝！求皇兄明鑑啊！”
    但无人理会他。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天幕狠狠吸引。
    天幕上的李承乾性情大变，开始宠幸乐人称心。
    画面中，太宗震怒，乱棍打死称心。
    鲜血溅在了李承乾的脸上，他的眼神彻底空洞，隨后化作了无尽的绝望。
    【贞观十七年，太子承乾恐被废黜，联结侯君集等人，意图逼宫谋反。事败。】
    画面切到了那座冰冷的大殿。
    那个形销骨立、满眼血丝的废太子被甲士按在地上。
    他仰起头，看著高高在上的父亲，一字一顿道：“我本是太子，更无所求！是魏王图谋不轨，我才迫於自保！我不愿做你的儿子！我寧可死！”
    这一切都是那么的真实，真实到就像是真的会发生一样。
    李世民高大的身躯摇摇欲坠，转过头看著身后的李承乾。
    生平第一次，李世民竟然不敢看自己的儿子。
    “高明……”
    李承乾呼吸一顿，第一次没有转过头去回应李世民。
    画面还在继续，且越发残忍。
    风雪交加的黔州。
    漏风的茅草屋內，那个曾经尊贵无比的太子殿下正蜷缩在发霉的草蓆上剧烈地咳嗽著，每咳一声便呕出一大口暗红的鲜血。
    他的身边空无一人，只有呼啸的北风和无尽的孤独。
    在画面的最后，那双曾经明亮如星的眼眸彻底失去了光彩。
    他望著长安的方向，嘴唇微微翕动，最终凝固成一具冰冷的尸体。
    【贞观十九年，废太子李承乾，薨於黔州。年仅二十六岁。】
    天幕渐渐黯淡，最终化作点点星光消散。
    但废太子最后的惨状却如同铅块般压在所有人的心头。
    “高明……我的儿子啊——！”
    长孙皇后不顾仪態一把將李承乾死死搂进怀里。
    “是母后走得早……是母后没有护住你！好孩子，你在黔州该有多冷啊……”
    长孙皇后的眼泪浸透了李承乾的龙袍，哭得几欲昏厥。
    长孙无忌老泪纵横，跪伏在地，浑身发抖。
    那是他的亲外甥，是大唐原本最正统的储君，竟落得如此下场！
    李世民只觉得胸口一阵气血翻涌，隨即双膝一软，竟是重重地跪在了李承乾的面前。
    “是朕偏心，是朕冷落了你！高明，你心里有怨气，你打阿耶，你拿剑杀了阿耶！你別把这些苦都憋在心里，阿耶求你了！”
    在场的重臣皇子眼见太上皇和太后如此失態，纷纷跪地，泣不成声。
    而李承乾眼眶早已通红，温热的眼泪顺著面颊无声滑落。
    他又亲眼看了一遍自己真正的结局。
    他不知道自己该有什么情绪，好似所有的情绪都在那一世体验过了。
    现在的李承乾，应该有什么反应呢？
    之前的那些手段虽然新奇，但確实有效。
    老天爷既然让他重活这一世，就说明这些是他应得的。
    李承乾眼睫微垂，反握住李世民的双手，隨后费力地將长孙皇后扶起。
    “父皇，母后，为何要哭？”
    “那不过是上苍的一场警示，是一场幻梦罢了。儿臣没有死在黔州，儿臣的腿是好的，母后依然康健，父皇与儿臣亦无嫌隙。”
    李承乾学得快极了。
    “如果是为了换回母后的命，为了换来大唐今日的盛世，就算真的让儿臣去那黔州的漏风草屋里病死，儿臣也心甘情愿。”
    “別说了！不许说死！”
    李世民將儿子拥入怀中，抱得那样紧，仿佛一鬆手李承乾就会消失在风雪里。
    “你是大唐的皇帝，谁敢让你去黔州，阿耶就诛他的九族！”
    这样的话如此简单就可说出口，为什么从来都没人对他说过呢？
    李承乾突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一定是今晚殿內的碳不好，熏得人眼睛疼。
    【扶苏篇已开，点进作者主页就能看到啦～主更那本，所以这篇番外更新会慢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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