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华落幕，夜凉如水。
    略显空旷的甘露殿內，刚刚卸下十二玄袞的李承乾猝然跌坐在冰冷的金砖上。
    就在半个时辰前，完成任务的赵珩脱离了身体，而另一个在外游荡的残魂却被一股不可抗力生生拽入了这个躯壳。
    那是歷史上真正的废太子，贞观十九年死於黔州这等苦寒之地的李承乾。
    “不……这不是真的……”
    李承乾大口大口地喘息著，冷汗浸透了明黄色的中衣。
    他颤抖著伸出双手，看得出被养的极好，没有冻疮，也没有勒痕。
    李承乾不敢置信地撑起身子，试探性地往前迈了一步。
    右腿稳健有力，没有丝毫残疾的扭曲与剧痛。
    李承乾跌跌撞撞地扑到等身高的镜子前，镜中人剑眉星目，俊美无儔。
    那被万千宠爱浇灌出的矜贵，绝非他在黔州时形销骨立、满面风霜的恶鬼模样。
    案几上，明黄色的传位詔书还热乎，上面清晰地写著传位於皇太子李承乾。
    还有那一连串让李承乾头晕目眩的战报——踏平高昌、夜袭平壤、灭高句丽、天策上將……
    “这是临死之前的幻象吗？”
    李承乾死死咬住嘴唇，直到尝到腥甜的血跡。
    可是，眼前这一切还是这么清晰。
    李承乾明明记得自己谋反败露，记得侯君集被斩，记得父皇那冰冷刺骨的眼神，记得自己被废为庶人流放黔州，记得自己最终在那漏风的茅草屋里咳尽了最后一滴血。
    可现在，他却穿著龙袍，堂而皇之地站在这太极宫里？
    与此同时，百步之外的太极宫偏殿，刚刚退位为太上皇的李世民正端著酒盏，准备享受含飴弄孙的清閒。
    突然，头部一阵剧痛袭来，李世民手中的酒杯砸碎在地。
    庞大而驳杂的记忆强行灌入李世民的脑海。
    在那段记忆里，他的高明患了足疾，性情大变。
    他的高明宠幸太常乐人称心，被他雷霆震怒下旨赐死。
    他的高明与魏王李泰同室操戈，最终被逼得走投无路，勾结侯君集起兵谋反。
    “我不愿做你的儿子！我寧可死！”
    记忆中那个形容枯槁、满眼癲狂的李承乾在大殿上绝望地对他喊。
    紧接著，是废黜，是流放，是贞观十九年黔州传来的一纸冰冷的死讯。
    “高明……我的高明……”
    李世民如遭雷击，高大的身躯佝僂成一团，猛地喷出一口鲜血。
    两种截然不同的记忆在他脑海中疯狂交叠。
    李世民瞬间明白了一切——
    那是前世！那是上苍降下的警示！
    在这绝境般的痛楚中，李世民猛地打了个寒颤。
    他觉醒了这般惨烈的记忆，那他的高明呢？
    “去甘露殿！立刻！”
    李世民推开惊恐万状的王德，连大氅都来不及披，直接衝进了漫天风雪中。
    甘露殿的朱漆大门被砰的一声撞开。
    狂风夹杂著雪花倒灌而入，吹得殿內的巨烛剧烈摇晃。
    李承乾正惊恐地翻阅著案头的奏摺，听到巨响猛地抬起头。
    当看清立在风雪中那个高大威严、宛若神明的身影时，几乎是出於本能，李承乾双腿一软，重重地跪砸在金砖上。
    “父皇！”
    李承乾额头死死地贴著地面，冷汗混著眼泪砸在地上：“儿臣知罪！儿臣万死！求父皇饶命——”
    李世民原本还抱有一丝侥倖，可当他看到李承乾此刻竟如同一只待宰的羔羊般匍匐在自己脚下，那卑微、恐惧、绝望的姿態竟然与那段记忆中那个谋反败露的废太子完美重合。
    “高明……”
    李世民哽咽至极，眼泪夺眶而出。
    他的高明真的想起来了！
    “儿臣没有谋反……不，儿臣谋反了……是儿臣不孝，是儿臣嫉妒青雀……”
    李承乾语无伦次地道。
    他根本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他只以为这是死前的审判，拼命往后瑟缩。
    “求父皇不要杀我……黔州好冷，父皇，黔州真的好冷……”
    “別说了！別说了！”
    李世民大步衝上前，不顾一切地扑倒在地，一把將抖成一团的李承乾死死搂进怀里。
    “父皇？”李承乾骤然被拥入一个滚烫宽厚的怀抱，整个人僵硬得如同一块石头。
    他猛地瞪大了眼睛，感受著属於父亲的眼泪正滚烫地滴落在他的脖颈上，这是前所未有过的。
    “是朕的错……全是朕的错啊！”李世民死死抱著李承乾，哭得撕心裂肺，“那是前世的梦魘！是朕没有护好你，是朕偏心青雀让你受了委屈，是朕眼睁睁看著你去死……”
    李承乾的大脑一片空白。
    前世的梦魘？
    “你不欠朕的，也不欠大唐的！”李世民摸上李承乾苍白惊惧的脸庞，指尖都在发颤，“现在，你救了你母后，替朕打下了高句丽，替朕安抚了天下！你是大唐的皇帝，是朕最骄傲的儿子！”
    李承乾看著李世民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痛惜，突然懂了。
    这个身体的原主，那个不知从何而来的灵魂，替他做到了他永远做不到的事。
    那个灵魂不仅挽救了一切，还把一个最完美、最受宠的太子形象留在了这里。
    直到现在，李世民依旧以为自己是那个完美的灵魂，只是多了一段悲惨的前世记忆。
    李世民看著儿子呆滯的目光，心痛得无以復加。
    他以为李承乾是被前世的残酷伤透了心，不敢再相信他。
    “高明，你看看这太极殿，看看你身上的龙袍！”李世民紧紧握住李承乾冰凉的手，“朕已经把江山交给你了！只要朕活著一天，就绝不让任何人再伤你一分一毫！你若还不解气，朕便下旨把李泰和李治都打发到最远的岭南去！让他们和侯君集一起种荔枝给你吃！”
    “不……”李承乾听到要惩处兄弟，猛地回过神来，下意识地抓紧了李世民的衣袖。
    即便曾经兵戎相见，但此刻感受到这份沉甸甸的偏爱，李承乾心中竟生出一丝诡异的贪恋。
    一个不敢说破，一个想尽力弥补。
    李承乾看著眼前满哭得毫无帝王威仪的李世民，那句“我不是他，我是那个让你失望透顶的逆子”死死卡在喉咙里，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他太渴望这份爱了。
    哪怕是不属於他的。
    “父皇……”
    李承乾眼眶骤红，前世在黔州一个人孤独又绝望地死去的委屈让他再也无法偽装。
    他猛地回抱住李世民，好像要把自己这么多年的委屈都发泄出来。
    “儿臣害怕……儿臣真的好怕……”
    “不怕了，不怕了。阿耶在这里，阿耶护著你……”
    李世民心如刀绞，將下巴抵在儿子的发顶，老泪纵横。
    殿外，风雪渐停。
    李承乾抱著李世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像个终於得到了心爱的玩具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