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莱因的手是热的。
手掌偏大,指节分明,握上来的时候力道不算重,但稳。那种热度透过掌心传过来,不是刚端过热茶的那种烫,是人体本身的温度——偏高了一点,像是血液跑得比平时快。
奥菲利婭被他牵著上了三楼,一路没说话。
他走得快,比平时快得多,鞋底敲在台阶上的声响又急又密。拐角的时候她被带得微微侧了一下身,他握著她的手指收紧了半分,像是怕她跟不上。
——用不著。骑士的体能摆在那儿,她甚至还有余力分神去注意他后脑勺的头髮翘了一撮。
但他今晚这个状態確实少见。
实验室的门虚掩著,克莱因伸手一推,铰链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屋里的蜡烛还亮著,三支,分布在工作檯的不同角落。桌面上摊著好几张写满了公式的草纸,笔跡潦草到连写的人自己过两天估计都认不出来。研钵搁在角落,里头还残留著银灰色的粉末,几根玻璃搅拌棒横七竖八地靠在一个陶罐边上。
——典型的“克莱因进入状態之后”的实验室。乱得有章法,每样东西的位置都不是隨手放的,但外人看来跟隨手放的没有任何区別。
他鬆开她的手,绕过工作檯,从靠墙那排架子的第二层抽出一个东西来。
手被鬆开的瞬间,掌心残留的热度散得没那么快。奥菲利婭无意识地把手指收拢了一下,又鬆开了。
玻璃容器。不大,差不多能握在掌心里。里头装著大半瓶液体。
奥菲利婭的目光落上去。
那液体的顏色很奇怪。不是透明的,也不是浑浊的,而是呈现出一种极浅极浅的蓝,蓝到接近白色。烛光穿过瓶壁的时候,液面底下有细碎的微光在移动,像是极小的什么东西在其中悬浮,又像是液体本身在呼吸。
她多看了两秒。
克莱因把容器放在桌上,又翻出一块乾净的棉布,一个浅口瓷碟。东西一样样摆好,手上动作利落,完全没有他平时那种慢悠悠的劲儿。
“这就是你刚才在实验室里折腾到现在的东西?”奥菲利婭问。
“今晚之前只做了一半。”克莱因把瓷碟推到桌面中央,开始往里倒液体。动作很慢,控制著量,“凯伦身上那些症状——耳鸣、意识模糊、偶发的肢体失控——根子都在海妖留下来的那些东西,它们黏在神经上,一点点往深处吃。这个方向我之前一直有初步构想,但缺一个关键变量。今天和他做治疗的时候找到了。”
液体倒入瓷碟,发出轻微的声响。浅蓝色的光在碟底铺开,碟沿也被映出一圈冷调的色泽,像冬天早晨河面上结的那层薄冰的顏色。
“我在他身上做了小范围的试验。效果比预期好。”克莱因把容器放下,拧上盖子。
奥菲利婭看著碟子里那层薄薄的液体,没出声。
她已经明白克莱因叫她上来的意思了。
不是“来看个实验结果”。不是“跟你匯报一下进度”。
他想试试,这东西对她左手上的污染有没有用。
凯伦是中间那一步。她才是终点。
克莱因抬起头来看她。眼睛里那股兴奋劲儿还在,但底下已经多了一层別的东西——谨慎,或者说,郑重其事的认真。像是怕她拒绝,又像是已经做好了她拒绝之后该怎么说服的准备。
“奥菲利婭。”
他叫她全名的时候,语气总会比平时正式那么一点。
“把左手给我。”
奥菲利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
袖子盖著大半,只有指尖露在外面。指甲边缘的皮肤顏色发黑,隱约能看到细密的鳞片纹路从指根往手背延伸。
这只手她已经看了无数次了。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一眼,確认扩散范围有没有变化。这是习惯,不是恐惧。她不怕这只手。她只是不喜欢让別人看见。
她自己也不喜欢去看。
她慢慢把左手从袖口抽出来,平放在桌面上。
烛光照到那片发黑的皮肤,照到那些暗沉的鳞片。
克莱因的视线扫过去,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不是在压抑什么反应,是真的没有。他看她这只手的眼神跟看她右手一模一样。
——这一点,她早就確认过了。但每次確认,都还是会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卡了一下。
说不上是什么感觉。不难受。就是……有点胀。
算了。
克莱因伸手过来,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指搭在腕骨內侧,拇指轻轻压了一下。试脉搏?不对,位置不太准。应该只是在固定。但他的拇指指腹贴在她腕侧那片没有被鳞片覆盖的皮肤上,温度很清晰。
另一只手拿起棉布,在瓷碟里蘸了蘸。
棉布吸饱了液体之后顏色变深了一个调,从白变成淡蓝。那些细碎的微光也留在了布上,在纤维间隱约闪动。
他看了她一眼。
“如果痛的话,告诉我。”
奥菲利婭挑了下眉。
“你觉得我对疼痛的耐受度很低?”
“不是。”克莱因的拇指在她腕骨上换了个位置,“我怕你耐受度太高,疼了也不说。”
这话堵得她没法接。
她想说“不至於”,但又觉得他说的好像確实是她会干的事。
克莱因没等她回应,棉布已经覆上了她的指尖。
第一下接触的瞬间,凉的。比井水还凉,但不是冰冷的那种凉,更接近……薄荷?不对,薄荷是刺的,这个是渗的。凉意从皮肤表面往里走,慢慢的,一层一层地穿过去。像有什么东西在很耐心地敲门,一扇一扇地打开。
然后是痒。
指根的位置,那些鳞片最密集的区域,开始发痒。那种痒不是表面的,是深层的,像是某种沉睡了很久的东西被搅动了。不是难以忍受,但足够让人注意到——那些鳞片底下,有活的东西在回应这瓶液体。
奥菲利婭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克莱因立刻停了。
“痛?”
“不痛。痒。”奥菲利婭的声音很平,“继续。”
克莱因重新把棉布贴上去,这回动作更慢了,一点一点地擦过每一寸发黑的皮肤。液体渗入的时候会发出一种极轻的声响——嘶嘶的,几乎听不见。像是两种不同性质的东西在她皮肤底下安静地交手。
奥菲利婭盯著自己的手。
在棉布经过的地方,那层发黑的顏色好像……淡了一点?
她不確定。烛光不够稳定,可能是视觉上的错觉。
但克莱因的手停住了。
他盯著她食指关节外侧的一小块皮肤,棉布拿在手里没动。
“看到了吗?”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奥菲利婭把手凑近了一点。
那块皮肤上的鳞片——最靠边的几片——边缘的顏色確实浅了。不多,只是从纯黑变成了深灰。
微小的变化。小到如果不仔细看会完全忽略。
但这是变化。
这是这几个月来,这只手上的顏色第一次往回退。
奥菲利婭看著那几片深灰色的鳞片边缘,忽然觉得指尖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痒了,也不是凉了。是那片皮肤底下,好像有什么东西鬆动了一点点。很微弱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鬆动。
但她感觉到了。
奥菲利婭抬起头。
克莱因正看著她。
他没有笑,也没有说话。烛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把一边的轮廓照亮了,另一边落在浅浅的阴影里。他那双眼睛里没有得意,没有邀功,没有那种“你看我多厉害”的炫耀。
他只是看著她。
安静地,认真地,带著一种篤定的温和。
像是在说:你看,我说过的。我有办法。
奥菲利婭张了张嘴。
想说的话很多。想问的也很多——这个液体的成分?稳定性如何?大面积使用的风险?长期效果能不能维持?还需要多少次?会不会有排异反应?
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地排在脑子里,她张了嘴,隨便挑哪个先问都行。
但她发现自己说出口的第一句话是——
“別把东西蹭到自己衣服上了。”
克莱因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拿棉布的手,果然已经蹭到袖口上了。一道浅蓝的印子极为显眼地横在白色的衬衫袖子上,还带著那种微弱的萤光。
“……啊。”
他这声“啊”带著几分懊恼,又有几分完全不在乎。跟他那个兴奋过头的状態非常搭配——什么形象管理、什么仪容仪表,全部让位给研究成果。
他甚至还用另一只手去碰了碰那道印子,蓝色非但没擦掉,反而蹭得更开了一点。
奥菲利婭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
很小的幅度。快得几乎看不出来。
但克莱因看到了。
他的目光从袖口上那道蓝色印子上移开,落到她微微翘起的嘴角上,停了一秒。
然后他也跟著笑了起来。
不是大笑,是那种从眼睛里先亮起来的笑,嘴角跟著弯了,整个人往后靠了靠。肩膀松下来,手里还攥著那块已经染蓝了大半的棉布。
实验室里的蜡烛噼啪响了一声,像是配合气氛似的。
窗外夜色正深。桌上的瓷碟里,浅蓝色的液体还在安静地泛著微光。
奥菲利婭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
那几片鳞片边缘的深灰色在烛光下不太明显,但她知道它在。
她把手指慢慢合拢,又鬆开。
然后她决定,那些关於成分、稳定性和风险的问题,留到明天再问。
今晚这个消息已经够了。
第105章 褪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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