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莱因的目光越过奥菲利婭,落在房间里。
——得收拾一下。
昨晚两个人虽然有所克制,但痕跡还是留了不少。
而克莱因和奥菲利婭都不是能够接受让僕人来收拾这些东西的人。
尤其是床单。
克莱因看了一眼,又很快收回视线。
白色的亚麻布料上,靠中间的位置有一小片暗红色的印渍,不算大,但在浅色的底子上格外分明。
他没多看。这种事不需要多看。
不过奥菲利婭却不自觉地顺著克莱因的视线看了过去,她的视线扫过床面,在那片暗红上停了不到半秒——然后整个人的耳朵尖就红了。
那种红从耳尖往下蔓延,速度快得拦都拦不住。她脸上的表情倒还绷著,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頜绷紧,活像在训练场上准备迎接衝锋。
但耳朵出卖了她。
“一起收拾一下吧。”她说,语气很短,脚步已经迈过来了。
克莱因没拦。他知道这个时候拦她,等於把“你不用管这个”和“我知道你在害羞”两层意思同时递到她面前,那比让她亲手收拾床单还要命。
两个人一人站一边,开始扯床单。
奥菲利婭的动作很利索,右手攥著布角往外抽,三两下就把靠她那侧的边角从床垫底下扯了出来。克莱因这边慢一拍,他得把床幃的系带先解开,不然布料缠在一起扯不动。
“你那边先別拽,我这儿卡住了。”
“哦。”奥菲利婭鬆了手。
鬆手的动作倒是乾脆,但她的手指没地方放了,就那么悬在半空中顿了一下,最后不太自然地垂回身侧,指尖在睡裙的裙摆上蹭了蹭。
床单软塌塌地摊在床面上,皱巴巴的,跟打了一场仗似的。那片暗红的印渍正好朝上,位置不偏不倚,就在两个人中间。
谁都没说话。
奥菲利婭的手还攥著布角,五指收紧,指腹下的亚麻布料被捏出了褶子。她的视线落在那片顏色上,移不开,又不想看,整个人就卡在那儿了。
克莱因倒是很自然地把手里那段系带解完了,绕了两圈收好,搭在床幃的掛鉤上。他的动作不紧不慢,甚至还顺手把歪掉的枕头摆正了一个。
但他没去碰那片床单。
不是不敢碰,是在等她。
他余光里能看见奥菲利婭攥著布角的那只手,指节都有点发白了。
奥菲利婭当然知道他在等。这人就是这样,什么都不催,什么都不提,把选择权递过来,让你自己决定要不要接。偏偏这种体贴在这个场合下,比直接开口说点什么还让人难以招架。
她鬆开手,布角弹回去,软趴趴地垂在床沿。
“你叠还是我叠。”她开口了,语气很平,跟在討论今天晚饭吃什么一样。
克莱因抬眼看她。
她的表情端得很稳,要不是耳朵尖还是红的,他差点就信了。
“一起?”
“不用。”奥菲利婭否决得很快。两个人一起叠这张床单,那就意味著面对面,中间隔著那片暗红色,四只手在布料上来回折腾——光是想想她就觉得后脖颈发烫。
“我来叠,你去把窗户打开。”她补了一句,给了克莱因一个合理的去处。
克莱因没戳穿她的小心思。他点点头,转身走向窗户那边,路过她身侧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奥菲利婭的肩膀跟著紧了一下。
但他什么都没做,只是走过去了。
——其实他本来想伸手碰一下她的头髮。马尾扎得有点歪,大概是刚才对著镜子隨手绑的,有一缕碎发从耳后滑下来,搭在脖颈侧面。但他想了想,还是算了。现在碰她,她大概会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弹起来。
窗栓被推开,午后的风裹著草地和泥土的气味涌进来,把屋子里那股曖昧的、属於两个人的气息冲淡了不少。窗外的阳光落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斑,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打转。
奥菲利婭趁著这个间隙动了手,把床单从两头往中间对摺,动作又快又准,三两下就把那片暗红色藏进了布料的夹层里。叠的时候她屏著一口气,像是在执行什么需要高度集中注意力的任务——事实上她叠床单的认真程度,大概跟她擦剑差不多。
叠好的床单被她抱在怀里,方方正正的一块,看不出任何端倪。
她抱著床单站在原地,忽然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了。
洗衣房?抱著这个走过长长的走廊,万一碰上管家或者女僕——
“给我吧。”
克莱因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回来了,就站在她面前,手伸过来,掌心朝上。
他说得很隨意,语气里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就好像她怀里抱著的不是那张床单,而是一本看完了的书,或者一件该送去浆洗的普通衣物。
奥菲利婭看了他一眼。
他的表情很正常,正常到让人挑不出毛病。但就是这种正常,让奥菲利婭莫名觉得——这个人其实什么都懂。
她把床单递过去。
两个人的手指在布料上碰了一下,很短,很轻。他的指尖是温的,隔著一层亚麻布料,那点温度还是不讲道理地传了过来。奥菲利婭的手缩回来的速度比平时快了那么一点点。
克莱因把床单往臂弯里一夹,转身往门口走。
走了两步,他忽然开口,头也没回:“奥菲利婭,扣子扣歪了。”
奥菲利婭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低头看下去。
——確实歪了。
睡裙领口那排珍珠扣,第二颗错进了第三颗的扣眼里,底下的就跟著全错了位。领口因此歪歪扭扭地敞开了一块,布料没能合拢的地方露出一道窄窄的缝隙,隱隱约约能瞧见底下的皮肤。
白得过分。
但不全是白的。那片肌肤上有几点浅淡的红痕,不深,像是指腹按压后留下的,又像是別的什么——总之不是她自己弄的。
奥菲利婭的手指已经摸上了扣子,动作很快,解开,重新扣。
她现在非常確定,克莱因虽然背对著她,但这个人一定在笑。不是那种明显的笑,是嘴角收著、眼睛里全是的那种。她跟他相处这些日子,太清楚了。
“你什么时候看见的。”
她问。
克莱因走到门口了,单手拎著叠好的床单,侧过半张脸:“开门的时候。”
开门的时候。
那就是说,从她站在门口喊他、到两个人一起收拾床单、到她叠床单、到她把床单递给他——这整段时间里,他都知道她扣子是歪的。
他什么都没说。
一个字都没提。
就这么看著她端著一张冷脸,认认真真地叠床单,认认真真地假装若无其事,认认真真地维持一个骑士的体面——领口歪著,里头的红痕若隱若现。
奥菲利婭把最后一颗扣子扣好,领口终於严丝合缝地闭拢了。
她抬起头。
克莱因已经转回去了,正拉开门,午后走廊里的光照进来,在他肩膀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边。
“克莱因。”
他停下。
“你要是早说,我早就扣好了。”
克莱因偏过头,想了想,语气真诚:“我觉得你可能想自己发现。”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挑不出任何毛病。
但奥菲利婭就是觉得哪里不对。
她盯著他的后脑勺看了两秒,决定不追究了。再追究下去,丟人的只会是她自己。
克莱因拎著床单出了门,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奥菲利婭站在房间中央,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领口。扣子扣得整整齐齐,布料平平整整,什么都看不见了。
她的手指在最上面那颗铜扣上停了一瞬,然后放下。
耳朵还是烫的。
第102章 落红不是无情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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