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菲婭从图书馆后门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奥兰多镇的街灯亮著，暖黄色的光洒在石板路上，三三两两的行人往家赶。她裹了裹工作服外套，脑子里还在想著古籍区那本黑皮书的事。
    莫拉格的残留气息。
    那张隱藏在空白书页里的地图。
    北面山脚下的標记点。
    这些信息在她脑海里翻来覆去地搅，让她走路都有点心不在焉。
    拐过麵包坊的路口，再往前走两百米就是员工宿舍。
    索菲婭抬头看了一眼前方的路。
    然后她停住了。
    路灯下面站著一个骷髏。
    穿著一件黑色的长袍，外表看起来跟那些在街上隨处可见的亡灵居民没什么两样。但索菲婭在看到他的第一个瞬间，后背的汗毛就竖了起来。
    不对。
    这个骷髏身上的气息，跟普通亡灵完全不同。
    那种感觉很微妙，就好像你走进一间屋子，屋子里的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但你就是能感觉到哪里不对劲。空气的密度，光线的折射角度，脚下地面传来的震动频率，所有这些东西都在告诉你，这间屋子的主人不是一个普通人。
    索菲婭的第一反应是转身走掉。
    但她没有。
    因为那个骷髏已经在看她了。
    眼眶里燃烧的魂火，安安静静的，不急不躁，就那么看著她。
    跑不掉的。
    索菲婭在心里做了一个极快的判断。这个骷髏既然敢在这里等她，就说明对方已经掌握了她的行踪。跑，只会暴露更多的东西。
    她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身上有些皱巴巴的工作服外套，然后朝著那个骷髏走了过去。
    走到离对方五米远的地方，她站定。
    “初次见面。“
    她的声音很平稳，语气甚至带著一点礼貌。
    “永夜之主。“
    这四个字说出口的时候，索菲婭在心里飞速地盘算著各种可能性。
    对方是怎么找到她的？是那次意识觉醒波暴露了她？还是古籍区的温度异常被追查到了？又或者，从一开始，从她走进奥兰多镇的那一刻，对方就已经在监视她了？
    不管是哪种情况，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只有一件。
    搞清楚对方的態度和实力。
    然后活下去。
    路灯下的骷髏没有立刻回应。
    张源站在那里，魂火盯著面前这个穿著图书馆工作服的人类女性，心里那叫一个不得劲。
    事情是这样的。
    半个小时前，强欲带著那沓五页纸的精灵文献来找他匯报。旧时代的五柱主神，时间、空间、生命、死亡、秩序，诸神黄昏之后下落不明，可能还活著。
    张源当时的反应是：“哦。“
    强欲又说，三天前检测到了一次意识觉醒波，疑似旧神甦醒的信號，全域扫描了七十二小时没有找到。
    张源的反应还是：“哦。“
    然后强欲补了一句：“色慾怀疑那个东西在主动隱藏自己。“
    张源：“哦？“
    语气变了。
    他让强欲把所有的监测数据调出来，自己花了大概十分钟看完。然后又花了五分钟，用只有他自己能使用的权柄，对整个洛斯塔恩界做了一次深层扫描。
    结果很有意思。
    在奥兰多镇，一个图书馆的员工宿舍里，有一个非常非常微弱的能量异常点。
    微弱到什么程度呢？如果色慾的全域扫描是用渔网捞鱼，那这个异常点就是一粒沙子。渔网的网眼比沙子大，怎么捞都捞不著。
    但张源不一样。
    他拥有位面权柄。整个洛斯塔恩界就是他的身体延伸。在这个层面上，別说一粒沙子，就算是一个原子级別的异常，他也能感知到。
    他查到了那个点，然后顺著那个点，查到了一个叫“索菲“的图书管理助手。
    月薪八个银幣。
    张源当时坐在永夜城堡的王座上，盯著手里的报告，沉默了很久。
    一个旧时代的神，混在他的帝国里，在图书馆打工。月薪八个银幣。
    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回应这件事。当然他也没有表情。
    但他的心情確实很复杂。
    怎么说呢。
    他最近在忙著给爱丽丝和傲慢拉红线的事，当红娘当得挺开心的。结果突然有人告诉他，有个旧房东可能要回来收房子了。
    虽然他確实是后来的吧。
    但这个位面现在就是他的啊。
    帝国是他建的，秩序是他定的，连救济站里的免费苹果都是他批的经费。
    你一个睡了几万年的旧神，醒过来就想把这一切拿走？
    带著这种微妙的不爽，他亲自来了奥兰多镇。
    没带任何人，就自己一个。
    倒不是托大。主要是这种事情，他不想让太多人知道。旧神甦醒的消息如果传开，对帝国的稳定没有好处。
    所以他站在这里，等著这个叫“索菲“的图书管理助手下班。
    然后她出来了。
    然后她走过来了。
    然后她说了那四个字。
    永夜之主。
    张源看著她。
    这个女人很镇定。镇定到了一种不自然的程度。一个月薪八个银幣的图书管理助手，在路上遇到了整个帝国的最高统治者，正常反应应该是紧张、害怕、或者至少有点惊讶。
    但她没有。
    她甚至还整理了一下衣服。
    好，很好。
    张源张了张嘴，本来想问一句“你是谁“。
    但这个问题太蠢了。他已经知道她是谁了。
    那换一个问题。“你有什么打算？“
    他刚要开口。
    对面的女人看著他，忽然微微歪了一下头。
    那个动作很细微，像是在审视什么。
    索菲婭確实在审视。
    从她停下脚步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大概十五秒。这十五秒里，她一直在用自己仅存的感知能力，试图看透面前这个骷髏的底细。
    第一层判断：对方身上有权柄的气息。这是位面核心赋予的力量，只有位面的主宰才能拥有。
    第二层判断：对方的能量层级。
    索菲婭集中精神，一层一层地去感受那股权柄之力的厚度。
    一阶。
    二阶。
    三阶。
    四阶。
    五阶。
    六阶。
    七阶。
    到七阶就停了。
    索菲婭在心里重新评估了一下眼前的局面。
    七阶。
    她曾经是十一阶的位面主神。即便现在沦落到只有二阶法师的水平，但她太清楚位面核心的运作机制了。她的力量来源於位面核心，她能感受到现在核心能提供给一个个体的上限，就是七阶左右。
    所以这个永夜君主，已经吃到了位面核心的天花板。
    七阶，在这个时代確实已经是站在世界顶端的存在了。但对於她这个级別的旧神来说，七阶……
    索菲婭心里那股从出门开始就一直紧绷著的弦，鬆了一大半。
    她之前为什么那么紧张？因为她不知道永夜君主的真实实力。一个能统一大陆、打通位面壁障的存在，在她的想像中至少应该是九阶以上。
    但现在她亲眼看到了。
    七阶。
    就这？
    索菲婭的心態发生了一个微妙的转变。
    她还是很警惕，但那种面对未知强敌时的恐惧感，正在快速消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活了几万年的老牌神明特有的自信。
    你再怎么厉害，也就是七阶。
    我现在是弱，但我拥有完整的时间权柄。只要给我足够的时间恢復，十一阶的巔峰状態不是不可能。
    而你，七阶就是你的极限了。
    张源注意到了对方的变化。
    他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变了，但他能感觉到，面前这个女人的气场在短短几秒內发生了一次明显的转换。从“谨慎试探“变成了“心中有数“。
    这让他更不舒服了。
    “我问你一个问题。“张源终於开口了。
    索菲婭微微抬了抬下巴。“请说。“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这个问题很直接。直接到有点粗暴。
    但张源觉得没必要绕弯子。他是这个世界的主宰，面前是一个可能对他的帝国构成威胁的旧神。废话少说，直入正题。
    索菲婭沉默了两秒。
    “这取决於你。“
    “取决於我什么？“
    “取决於你打算怎么对待我。“
    张源的魂火跳了一下。
    这个回答很巧妙。把球踢回了他这边。
    但张源不吃这套。
    “你是旧时代的神，对吧。“
    这句话一出口，索菲婭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虽然她控制得很好，但张源还是捕捉到了那个瞬间的变化。
    “不用装了。“张源的语气很平。“我的扫描不是色慾那种广域撒网。你藏得再深，在这个位面里，我都能找到你。“
    索菲婭听到这句话，反而彻底放鬆了下来。
    既然偽装已经没有意义了，那就没必要再维持了。
    她站直了身体，肩膀微微向后，整个人的气质在一个呼吸之间发生了变化。
    刚才她是一个图书管理助手。
    现在她是一位神。
    即便没有释放任何能量，即便外表还是那副普通人类女性的模样，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东西，是装不出来也藏不住的。
    “时间之神，索菲婭。“
    她报出了自己的全名。
    “诸神黄昏中，最后倒下的那一个。“
    张源盯著她看了几秒。
    时间之神。五柱之一。
    强欲匯报的时候提到过这个名字。
    “你现在什么实力？“
    索菲婭犹豫了一下，然后很坦诚地回答了。
    “二阶。“
    “……“
    张源沉默了。
    二阶。
    一个旧时代的位面主神，现在只有二阶。
    难怪在图书馆打工。
    这个信息让张源的心情更加复杂了。原本他以为自己面对的是一个隨时可能翻盘的强敌，结果是一个二阶的落魄神明。
    但他没有因此放鬆警惕。
    二阶是现在的实力，不代表以后也是。她的力量来自位面核心，只要时间够长，她的恢復速度可能会超出想像。
    “你的力量在恢復。“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索菲婭点头。“很慢，但確实在恢復。“
    “恢復到最终能达到什么程度？“
    索菲婭看了他一眼。“如果不受干扰的话，至少能回到七阶。“
    七阶。
    又是七阶。
    跟他一样的层级。
    张源忽然觉得，这件事没有他想像中那么简单。
    他正想再问点什么，索菲婭那边先动了。
    空气中的温度骤然降低。
    不，不是温度。是时间。
    张源感觉到了。在他和索菲婭之间的空间里，时间的流速出现了紊乱。
    周围的街景开始扭曲。路灯的光芒被拉伸成长长的线条，远处行人的身影变得模糊不清。
    时空乱流。
    张源的反应极快，权柄之力瞬间外放，试图稳定周围的空间。但他晚了一步。
    整个世界在他眼前碎裂，然后重组。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奥兰多镇的街道已经消失了。
    他站在一片虚无之中。
    脚下是灰白色的地面，没有任何纹路。头顶是灰白色的天空，没有任何光源，但能看见东西。四周什么都没有，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
    一个封闭的空间。
    索菲婭站在他对面，大概三十米远的距离。
    她的表情变了。
    刚才在街上，她多少还带著一点偽装的客气。现在那层客气已经完全消失了。
    她的眼睛里，是一种张源很熟悉的东西。
    掌控者的自信。
    在自己的领域里，面对一个她认为不构成致命威胁的对手时，那种从容不迫的自信。
    “虽然不知道你这个外神是怎么以七阶的力量获得位面权柄的。“
    索菲婭的声音在这片虚空中迴荡。
    “但也就到此为止了。“
    张源的魂火猛地一跳。
    他低头看了看脚下的灰白色地面，又抬头看了看头顶的灰白色天空。
    时空领域。
    这个女人把他拉进了她自己的时空领域。
    在这里，她是规则的制定者。
    而他，是入侵者。
    张源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抬起头，魂火燃得很稳。
    “你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