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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孤忠绝

    围城第三十五日。
    宛城的清晨,死一般寂静。往日还有稀落的炊烟,如今几乎完全断绝。
    城头值守的士兵倚著冰冷的垛口,眼神麻木,脸颊深陷,握著兵器的手都在微微发抖。城內不时传来压抑的哭泣和爭吵声,又被寒风迅速吹散。
    冯既明站在府衙大堂中,鎧甲未卸,却显得空荡荡的。
    他面前站著仅存的几名高级將领和城中几位德高望重的耆老,人人面如土色,眼含悲戚。
    “城主……”一位老將声音嘶哑,“粮食……最多还能支撑三日。伤患无药,已有疫病徵兆。百姓……百姓易子而食的惨剧,已有发生。”
    另一位白髮苍苍的耆老颤巍巍跪下:“冯公!满城三万七千口性命,繫於公之一念啊!朝廷……朝廷早已弃我等如敝履!北凉侯……至少给了活路!求公……为满城生灵计!”说罢,老泪纵横,以头抢地。
    其他几人也都纷纷跪下,悲声一片。
    冯既明闭了闭眼,胸膛剧烈起伏。他知道,最后的时刻到了。
    军心已散,民力已竭,这座他誓死守卫的城池,已到了油尽灯枯的境地。继续抵抗,除了让满城军民陪葬,再无意义。
    他缓缓睁开眼,眼中再无挣扎,只剩一片心如死灰的平静,和一种近乎殉道般的决绝。
    “起来吧。”他的声音异常沙哑,“我意已决。”
    他看向长子冯賁,眼神复杂难言:“賁儿,你换上平民衣物,混入百姓中。若城破……伺机逃生。冯家香火,不可绝於为父之手。”
    “父亲!”冯賁双目赤红,跪地不起,“儿愿与父亲同死!与宛城共存亡!”
    “糊涂!”冯既明厉喝,隨即语气转柔,带著无尽的疲惫,“死,容易。活著,把冯家的血脉和……记住今日这一切,活下去,才是艰难。这是为父……最后的命令。”
    冯賁浑身剧震,泪如雨下,重重磕了三个头,哽咽不能言。
    冯既明不再看他,转向眾將和耆老:“开城……可以。
    但需依我三件事。
    第一,北凉军需立誓,入城后不得劫掠,不得滥杀,不得淫辱妇孺,保我满城百姓平安。
    第二,我冯既明,生为魏臣,死为魏鬼,绝不降敌。我之生死,与尔等无关。
    第三,我死后,將我尸身焚化,骨灰……撒於这宛城四门之下。”
    最后一句,他说的很轻,却带著令人心碎的重量。他要与这座城,生死不离。
    眾人闻言,无不慟哭失声。
    冯既明不再多言,转身走向內室。片刻后,他换上了一身浆洗得发白、却熨烫得一丝不苟的文士常服,头上戴著进贤冠。
    他没有佩剑,只手中拿著一卷自己手书的、盖有城主印信的文书。
    他平静地走出府衙,走向西门。步履沉稳,背脊挺直,仿佛不是去赴死,而是去完成一场庄严的仪式。
    城门在他身后缓缓打开一道缝隙。晨光泻入,照亮了他清癯而平静的侧脸。
    城外,北凉军阵肃然。韩烈早已得到消息,率精锐甲士列阵於前。
    中军一处高坡上,萧决端坐马上,墨色大氅在风中微扬,面无表情地看著那个独自走来的身影。
    周衡站在萧决侧后方,手心不知何时已攥满了冷汗,心跳如鼓。
    冯既明走到两军阵前,约百步距离,停下。他举起手中文书,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开,带著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北凉镇北侯在上,罪臣冯既明,谨代宛城三万七千军民,请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肃杀的北凉军阵,最后落在远处高坡上那个模糊却威压深重的人影上。
    “然,冯某身受国恩,世守此土,城破乃力有不逮,非战之罪,亦非心之所愿。忠臣不事二主,烈女不更二夫。冯某愚钝,唯有以此残躯,殉我职守,全我名节。”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没有太多起伏,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冯某只有一愿:城中百姓,皆是无辜。请侯爷念在上天有好生之德,信守承诺,勿伤我宛城一草一木,一人一畜。冯某在九泉之下,亦感念大德。”
    说罢,他双膝跪下,將手中降书与城主印信高高举过头顶,然后,俯身,向著宛城的方向,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头。
    第一个头,谢君王
    第二个头,谢百姓
    第三个头,谢城池
    磕完头,他直起身,从袖中缓缓抽出一柄尺余长的短剑。剑身雪亮,在晨光下泛著淒冷的光泽。
    “父亲——!!!”一声悽厉到不似人声的哭嚎从即將关闭的城门缝隙中传出,是冯賁。
    冯既明动作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他低头,最后看了一眼手中的短剑,又看了看前方那座在晨雾中轮廓模糊的、他守护了一辈子的城池。
    然后,他双手握紧剑柄,调转剑尖,对准自己的心口,毫不犹豫地,深深刺入!
    “噗——”
    利刃穿透血肉的闷响,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惊心。
    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素色的衣襟,如同雪地中骤然绽开一朵淒艷至极的花。
    他的身体晃了晃,却没有立刻倒下。
    他握著剑柄,缓缓地、竭力地,再次挺直了脊樑,面向宛城,仿佛要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將这座城的模样刻入灵魂。
    最终,他向前扑倒,倒在了冰冷的地面上,倒在了宛城的门前。
    鲜血在他身下缓缓洇开,与他身后那座沉默的城池,仿佛融为了一体。
    风,似乎都停滯了。
    整个战场,鸦雀无声。只有那倒在血泊中的身影,和城头隱约传来的、再也压抑不住的悲泣声,在空旷的天地间迴荡。
    周衡站在高坡上,只觉得浑身发冷,手脚冰凉。
    他亲眼目睹了一场近乎仪式般的死亡,一种他从未真正理解、却在瞬间被其沉重与惨烈击穿的“忠义”。
    冯既明最后那平静的眼神,那挺直的脊樑,那毫不犹豫的一刺,还有那三个沉重的叩首……像一把冰冷的锤子,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没有热血沸腾的呼喊,没有怨天尤人的咒骂,只有一种认命般的、却又带著惊人坚持的决绝。
    为了一个可能早已不值得的“名节”,为了心中那份不容玷污的信念,他选择了最惨烈的方式,与他的城池,与他守护的责任,一同埋葬。
    这就是……这个时代士人的气节吗?周衡感到一阵巨大的茫然和彻骨的寒意。
    他之前所有关於“任务”、“功利”、“最优解”的算计,在这样赤裸裸的、以生命为祭的坚持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和……渺小。
    萧决依旧端坐马上,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紧紧盯著百步外那具逐渐失去温度的躯体,久久没有移开。半晌,他才缓缓抬手。
    “韩烈。”
    “末將在!”韩烈声音沉重。
    “入城。依诺,秋毫无犯。厚葬冯既明。”萧决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却带著一种沉甸甸的分量,“其家眷,寻到,妥善安置,不得为难。其子若在,带来见我。”
    “遵命!”
    萧决拨转马头,不再看那片血泊,也不再看那座终於洞开的城门。
    他的目光投向更南方,那里,还有更多的城池,更多的人心,等待著他去征服,或收服。
    周衡下意识地跟隨著萧决调转马头,最后回头望了一眼。
    北凉军的黑色洪流,开始有序地、沉默地涌入宛城。
    城头上,残破的“魏”字旗被缓缓降下,一面崭新的、代表北凉的玄色鹰旗,正在冉冉升起。
    朝阳终於完全跃出地平线,金色的光芒洒满大地,也洒在那片渐渐凝固的暗红血跡上,刺眼而冰冷。
    战爭,从来只是疆域的变迁。周衡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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