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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救援

    矿道曲折,那夜梟的啼鸣时远时近,仿佛在引导,又像是在试探。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黑暗深处,终於出现了不同於火摺子的、更为稳定凝聚的一点微光。
    萧决停下了脚步,同时也將手中的火摺子彻底掩熄。他们隱藏在拐角后的阴影里。
    微光渐渐靠近,映出两个谨慎前行的身影。
    是陈镇,还有另一名精悍的亲卫。陈镇手中提著一盏特製的、光线只向下照射的风灯,脸上带著血污和掩饰不住的焦灼,目光锐利地扫视著周围。
    萧决从阴影中走出半步,身形在微弱的光线边缘显现。
    “侯爷!”陈镇一眼看到他,眼中爆发出强烈的光彩,隨即又被萧决苍白如鬼的脸色和肩头刺目的深色惊得瞳孔骤缩。
    他几乎是扑到近前,声音压得极低,却带著破音的颤抖:“属下该死!来迟了!”
    “无妨。”萧决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只剩气音,却依旧平稳,“外面如何?”
    “大部追兵已肃清或引开,但此地仍不安全。韩烈重伤,已由另一队兄弟护送先行。
    出口已清理,车马备在三里外。”陈镇语速极快,一边说,一边已和另一名亲卫上前,一左一右稳稳扶住萧决的手臂。
    陈镇触手所及,是骇人的高热和衣物下僵硬紧绷的肌肉。他脸色更沉,向周衡低喝一句:“跟上!”
    一行人迅速向矿道另一端移动。有了灯光指引,速度快了许多。
    周衡深一脚浅一脚地跟著,看著前方被两人几乎半架著的萧决。
    矿道出口终於出现,偽装成一处坍塌的矿坑。外面天色仍是浓墨般的黑,寒气刺骨。
    几辆没有任何標识的马车和十余骑精锐静候在稀疏的枯树林中,人马肃静,如同融入了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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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车驶入的庄院外表寻常,內里却戒备森严,无声流动著紧绷的气氛。
    萧决被直接送入內室,门帘落下,隔绝了大部分视线。
    周衡则被安置在外间一张临时搬来的窄榻上,有医徒来为他脖子上的蛇毒伤口换药,动作麻利,一言不发。
    外间也能隱约听到內室的动静。压抑的闷哼,金属器械碰撞的轻响,军医压低的、急促的商討声。
    空气里瀰漫著越来越浓重的草药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偶尔,会传来陈镇简短而冷硬的应答:“是。”“明白。”
    周衡靠在榻上,脖子被清凉的药膏包裹,刺痛稍缓。
    他侧耳听著里面的声响,手指无意识地抠著粗糙的毯子边缘。
    不知过了多久,內室的门帘被掀开一角,陈镇走了出来,脸上带著水洗过的痕跡,但眉眼间的沉鬱未散。他目光扫过周衡,顿了顿,走过来。
    “侯爷已服下解药,余毒需时拔除,高热未退。”陈镇声音不高,带著彻夜未眠的沙哑,“你伤势如何?”
    “没、没事了,多谢陈队长。”周衡连忙道。
    陈镇点点头,没再多说,只道:“此处安全,你好生休息。侯爷醒来自有吩咐。”说完,便转身又回了內室,像一尊不知疲倦的门神。
    周衡重新躺下,却毫无睡意。庄院里极安静,只有远处隱约的马匹喷鼻声和巡夜者极轻的脚步声。
    半梦半醒间,时间模糊地流逝。天色大亮时,有亲兵送来简单的饭食。
    周衡食不知味地吃了,脖子依旧肿著,吞咽有些困难。他试著向守在外面的亲兵打听,对方如同泥塑木雕,半个字也不透露。
    直到午后,內室的门帘再次被掀开。出来的不是陈镇,而是一位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的老者,穿著半旧儒衫,神色疲惫却沉稳。
    周衡认得,这是北凉军中资歷颇深的幕僚,姓杜,之前一同出行的那位杜先生。
    杜先生的目光落在周衡身上,带著审视,片刻后开口道:“周衡?隨我来,侯爷要见你。”
    周衡心下一凛,连忙起身,跟著杜先生走进內室。
    室內药味浓得化不开,窗户开了小半扇透气,初冬惨澹的阳光斜斜照入,在青砖地上投出冰冷的光斑。
    萧决半靠在垫高的枕榻上,身上盖著厚实的锦被,只露出一截白色中衣的领口和披散著墨发的肩头。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那种死灰之气已褪去不少,只是苍白得近乎透明,衬得眉眼愈发漆黑深邃。
    高烧似乎退了些,但唇上毫无血色,乾燥起皮。
    他闭著眼,长睫在眼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呼吸轻浅,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然而,当他听到脚步声,缓缓睁开眼时,周衡还是感到了一股无形的压力。
    仅仅是一眼扫过,周衡就觉得后背有些发凉,下意识地垂下了头。
    “醒了?”萧决开口,声音嘶哑低沉,像沙砾摩擦,却奇异地平稳,甚至带著一丝惯常的发號施令般的冷淡,“脖子上的伤,还碍事么?”
    “回侯爷,敷了药,好多了,不碍事。”周衡忙答。
    “嗯。”萧决的目光在他脖颈处缠绕的乾净布条上停留一瞬,隨即移开,看向杜先生,“都查清楚了?”
    杜先生上前一步,低声道:“是。石勇家小半月前已被秘密接走,应是早被齐王收买。此次泄露行踪、与匪徒里应外合,皆由他一手操办。
    韩烈伤重,但性命无碍。对方动用的是齐王麾下『影刺』中的精锐,配合边境悍匪,意在截杀侯爷於滏口陘之外,乱我北凉军心。”
    萧决听著,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过於漆黑的眼睛里,寒意一点点凝聚。“『影刺』……”他重复这两个字,声音轻而冷,“齐仁礼倒是捨得下本钱。”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周衡,那审视的意味更浓了:“此次遇伏,除石勇叛变,路线亦被精准预判。你隨行记录,沿途可察觉任何异常?任何细微之处,皆可言。”
    周衡心头一紧。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回想:“回侯爷,出发前三日一切如常。
    在发现异常车辙前,路过一处溪涧,水质略显浑浊,似有大队人马不久前在上游经过的跡象,但……但卑职未能及时稟报。”
    他越说声音越低,最后带上了请罪的惶恐。
    这倒不全是装的,他当时確实注意到了,但一来自己怂,二来觉得可能是自己想多了,就没敢多嘴。
    萧决静静听完,未置可否,只对杜先生道:“记下。派人详查。”
    “是。”杜先生应下。
    室內陷入短暂的沉默。萧决似乎有些精力不济,重新闭上了眼,但眉头却微微蹙起。
    片刻,萧决復又睁开眼,目光落在周衡脸上,那眼神深沉难辨:“矿道之中,你扑救及时。”
    周衡连忙躬身:“卑职惶恐!当时情急,未曾细想,只是……只是本能反应。幸得侯爷处置及时,否则卑职早已毙命。”
    “本能反应……”萧决重复了一遍,嘴角似乎极细微地扯动了一下,像是嘲弄,又像是別的什么,“倒是忠心。”
    他不再看周衡,转而吩咐杜先生:“此次隨行人员,皆需重新核验。营中內奸,务必深挖。其余有功之人,厚赏。石勇……夷三族。”最后三个字,他说得轻描淡写,却带著铁锈般的血腥味。
    “属下明白。”杜先生肃然应道。
    “下去吧。”萧决挥了挥手,倦色更浓。
    杜先生示意周衡一同退出。走到门口时,周衡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萧决依旧半靠在榻上,闭著眼,脸色在逆光中显得格外苍白冷硬,仿佛一尊被冰雪覆盖的雕像,孤独,强悍,內里却燃烧著不为人知的毒焰与寒潮。
    周衡收回目光,快步走出內室,心头却沉甸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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