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消息一出,镇抚司一眾差役也是目瞪口呆。
所有人都以为苏白要当南副总差司,接邢淮安的班。结果呢?跑去当牢头。
这弯转得太大,让人一时反应不过来。
有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那一双双眼睛却时不时往苏白身上瞟,带著好奇、羡慕、不解,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牢头?那不是管大牢的?”
“对,就是管大牢的。別看是牢头,油水可厚著呢。犯人家里送的钱,帮派孝敬的银子,还有那些想减刑的,想托人带话的,想在里头过得好点的,哪样不得打点牢头?那可是个肥差。”
“比副总差司还厚?”
“那倒不至於……但也不差。关键是安稳,不用成天在外头跑,不用跟那些亡命徒拼命。风吹不著,雨淋不著,多好。副总差司听著是好听,可那是要干活的,要担责任的。”
“嘖嘖,苏大人这路子,走得可真稳。”
还好,还在县城,而且是牢头。
这让那些帮派知道后,送礼更勤快了。
毕竟,干帮派的,大牢那绝对要把关係打理好。谁手下没有几个兄弟进去过?谁没有求到牢头的时候?平日里烧香拜佛,不就是图个到时候好说话么。牢头一句话,能让犯人在里头少受多少罪?能让案子拖多久?这里头的门道,他们比谁都清楚。
於是,苏白那小院的门槛,这几日差点被踏破。
这个送银子,用红纸包著,沉甸甸的一包,往桌上一放,纸包底部都压出了印子;那个送布匹,上好的绸缎,在阳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泽,摸著滑不留手;这个送药材,人参鹿茸,用锦盒装著,盒盖上雕著吉祥纹样;那个送字画,说是前朝名家的真跡,捲轴都用绸带繫著。苏白推辞了几次,推辞不掉,便也懒得再推辞,一概收下,记在心里,谁送的,送了什么,都记得清清楚楚。
然而,只有一个人不开心。
那就是周长青这位副总差司。
周长青的宅子在县城东街,三进三出的院子,比苏白那小院气派多了。门前立著两尊石狮子,一人多高,张牙舞爪,威风凛凛。朱漆大门,铜钉鋥亮,在阳光下闪著金光。门口站著两个家丁,腰杆挺得笔直。
此刻,他正坐在书房里。
书房很大,陈设考究。紫檀木的书案,案面光滑如镜,能照出人影。太师椅上铺著锦垫,绣著缠枝莲纹。墙上掛著名人字画,有山水,有人物,有花鸟,落款都是些耳熟能详的名字。博古架上摆著各种珍玩,青铜器、玉器、瓷器,每一件都价值不菲。窗外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欞透进来,在青砖地面上投下繁复的光影,照得屋里亮堂堂的,那些珍玩在光线下泛著温润的光泽。
但周长青的脸色,却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他手里捏著那张调令的抄本,捏得很紧,纸张都被捏出了褶皱,边缘处都皱了。他的手指微微颤抖,指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像蜿蜒的蚯蚓。他的目光落在抄本上,那几个字仿佛在燃烧,烧得他眼睛发疼。
县城大牢,一直是寧家掌控。而他周长青来这县城,不就是想办法搞到大牢的权利么?不然他来做什么?养老吗?
千万別小瞧这些职位,似乎对於四大家族来说不算什么。
然而实际上,权利这玩意,是自上而下的,但也是自下而上的。
自古以来,皇权其实就是和士权相爭又相互平衡。
皇权必须要依靠这些世家大族去管理天下。而世家大族哪来的权利?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不是皇帝赏赐的,而是一个又一个不起眼的职位,一个又一个不起眼的权利,积少成多,聚沙成塔,最终成了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一个税吏,一个牢头,一个县丞,一个主簿,这些职位单独看都不起眼,可当它们都掌握在一个家族手里时,那便是盘根错节的关係网,是牢不可破的利益链,是渗透到每一个角落的触手。
这股力量强大的时候,甚至皇帝都只是一个吉祥物,坐在龙椅上,看著世家大族们替他治理天下,还得陪著笑脸,小心翼翼维持著平衡。
周长青是周家的人,周家也是四大家族之一。
他来汾江县,就是要从寧家手里,把大牢这块肥肉抢过来。
他已经布局了三年。
三年了!
大牢的副牢头毛涯,是他的人。
他花了多少心思,费了多少力气,才把人安插进去?
他送了多少礼,说了多少好话,动了多少关係,欠了多少人情,才一步步走到今天?
他等了多久,才等到牢头年龄到了,快要告老还乡?
本来他也想在这次击杀安无偶后,就將功劳丟到副牢头身上,藉此升任牢头。
多好的计划。
多完美的时机。
他连摺子都写好了,就等著往上报,摺子就压在书案上的镇纸下面。他甚至已经想好了,等副牢头当上牢头,大牢就是他的囊中之物。到时候,那些犯人家里送的钱,那些帮派孝敬的银子,那些想减刑的人塞的好处,都得从他手里过,都得先过了他这关。
没想到,安无偶被抢了。
被一个毛头小子抢了。
眼看著牢头的职位,居然又被寧月嬋的人抢了。
周长青將那张抄本狠狠拍在桌上,“啪”的一声脆响,震得桌上的茶盏都跳了起来,茶水溅出,洇湿了桌面,在那些名贵纸张上留下一片深色的水渍。那张抄本飘落在地,他也懒得去捡,任由它落在地上,沾上灰尘。
“真是岂有此理啊!”
他的声音在书房里迴荡,带著压抑不住的怒意,那怒意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沙哑而低沉,震得窗纸都轻轻颤动。
“眼看牢头年龄都到了,好不容易熬死对手,没想到又被寧家抢了,气死我了!”
他猛地站起身来,因为动作太急,太师椅向后一倒,“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椅背磕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周长青也顾不上扶,在屋里来回踱步,靴底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一步比一步重,仿佛要把地砖踩碎,每一步都带著满腔的怒火。
他的脸色铁青,像一块生铁,额头上青筋暴起,像一条条蚯蚓趴在皮肤下面,突突地跳动著。双手紧紧攥成拳头,指节都攥得发白,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在手心留下深深的印痕。
他走到书案前,一把抓起桌上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啪”的一声脆响,瓷片四溅,茶水泼了一地,茶叶粘在青砖上,冒著热气。
他又走到博古架前,伸手想砸点什么,手伸到半空中,指尖快要碰到一只青瓷瓶,却又硬生生缩了回来,大口喘著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像一头困兽。
窗外,一个下人探头看了一眼,只看到一地狼藉和主子暴怒的背影,嚇得脸色发白,赶紧缩了回去,大气都不敢出,躡手躡脚地退开了,连脚步声都不敢发出。
此时,周长青已经彻底將苏白恨上了。
他咬著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苏白……苏白……”
那声音低沉而阴冷,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又像是毒蛇吐信时的嘶嘶声,在空荡荡的书房里迴荡,带著彻骨的寒意。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窗外。
阳光依旧明媚,院里的花草开得正艷,红的黄的紫的,在风中摇曳。但他的眼神阴沉得能滴出水来,那目光仿佛淬了毒,落在那些花草上,都仿佛能让它们枯萎。
等著吧。
来日方长。
他的嘴角微微抽动,露出一个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冷得让人心悸,像是冬夜里刮过的寒风,从唇边一点点渗出来。
“对了,这个叫苏白的,我记得明明之前还是一个差头。怎么突然能杀掉安无偶了?去,给我仔细查查。”
烛火摇曳,映得周家大人面上光影明暗不定,半边脸亮著,半边脸隱在阴影里,眼窝处凹下两团暗色,鼻樑一侧投下三角形的黑影。
他说话时手指轻轻叩著桌面,指节一下一下,篤、篤、篤,声音不大,却让人心头微紧,仿佛那指头叩在人心上,每一下都敲在最脆弱的地方。
“还有,既然他实力不足,那就让毛涯给我去找事。只要不是当面顶撞,其他都可以隨便施展。”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下撇,唇角拉出两道深沟,法令纹骤然加深,眼底闪过一丝冷意,那冷意一闪即逝,却被烛火捕捉到,在瞳仁深处亮了一下,如寒星乍现,“告诉他,我们周家一直支持他。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也想坐稳牢头之位?”
侍立在侧的管家躬身低头,脊背弯成一道弓,双手垂在身侧,指尖轻轻攥著裤缝,指节微微发白。闻言他抬起眼皮飞快地瞥了一眼,目光在周家大人脸上停留一瞬,从那冷峻的面容上掠过,又迅速垂下,眼睫低覆:“是,大人!”
话音落下,他后退两步,每一步都踩得小心,脚跟先著地,再缓缓落下脚尖,落地无声,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
转身推门而出,门扇开合间,廊下的风捲入,带著深秋的寒意,烛火剧烈摇晃了几下,火苗东倒西歪,拉长又缩短,险些熄灭,在墙上投下的影子也隨之扭曲颤动,如鬼魅狂舞,张牙舞爪。
良久,火苗才渐渐稳住,颤颤巍巍地重新立起,先是一小点蓝光,渐渐扩大成橙黄的火团,墙上的人影也恢復平静,却似乎比方才暗了几分,像蒙了一层灰。
“恭喜苏大人高升!”
“苏大人,恭喜高升!”
“苏大人,往后可要多关照啊……”
南镇抚司这几日很是热闹。隨著苏白的调令正式下达,至多三天,他便要去北镇抚司报到上任。
消息传开,一拨又一拨的差役相继登门,或是道贺,或是攀谈,或是递上名帖。
院子里的青砖被踩得光亮了几分,原本积在砖缝间的青苔被鞋底磨去,露出深色的砖面,阳光下微微反光,亮处如镜,暗处如墨。
檐下的灯笼也换上了新的,红绸糊面,竹骨撑圆,红彤彤的光映在每个人脸上,都带著笑,那笑意却深浅不一,有的到了眼底,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来;有的只停在嘴角,唇线上扬,眼中却平静无波。
特別是孙候、老王、郑世杰三人,这几日几乎寸步不离地跟著苏白。
苏白走到哪儿,三人就跟到哪儿,如影子一般,只是脚步轻重不同,远近有別。
这三人可谓是苏白的老班底了,从他还是差头时就跟著他跑前跑后,一起巡街,一起蹲守,一起吃过苦头,在寒冬的街角啃过冷馒头。
苏白如今升任牢头,自然要带著他们三个过去。
不然,有时候就算他是牢头,手下没有得力的人,也不一定好办事。新地方,新人手,总要几个知根知底的才放心,才敢把后背交出去。
三人面对苏白的邀请,自然不会拒绝——孙候搓著手,两掌相摩,发出沙沙的声响,掌心粗糙,老茧相擦,笑得眼角的褶子都挤在一起,眯成两条缝,只剩一线眼白露在外面;
老王连连点头,脖子一伸一缩,喉结上下滚动,激动得有些说不出话,只是不停地作揖,一揖到地,起身,再一揖,额角险些磕到膝盖;
郑世杰则用力拍了拍胸脯,手掌落在胸口,嘭嘭作响,震得衣衫微颤,下巴微扬,喉间滚出一声闷闷的“嗯”,意思是自己这条命往后就是苏大人的了。
凭藉苏白如今牢头之位,对孙候三人的安排也就一句话的事情。
当然,不能是什么领导职位,但寻常的差事还是不在话下。
苏白也许诺,三人跟著他走,他肯定会將三人全部弄成正式编制——不再是临时帮閒的身份,不再是干著差役的活却拿不到足额餉银的日子,不再是被正眼瞧不上的边缘人。
孙候的话,要是有机会,更是会弄成和差头一样的职位,腰间也能掛上那枚铜牌。
对此,三人自然十分高兴。
孙候当晚回去就多喝了两盅,一个人坐在桌前,对著空碗傻笑了半晌,碗底映出模糊的面容,他举碗遥遥一敬;
老王翻出压在箱底多年的新衣裳,抖开,土黄的布料已有些褪色,他借著烛光仔细端详,抚平每一道褶皱,叠好,小心翼翼放在枕边,用手掌按了又按;
郑世杰则摸著腰间的刀,刀鞘已被手掌摩得油亮,泛著暗红的光,他嘿嘿笑了半宿,翻来覆去睡不著,床板吱呀响到后半夜。
这一晚,邢淮安带著南镇抚司的差头们,还有大大小小的帮派代表,在醉仙楼为苏白摆了数桌送別宴。
楼內灯火通明,红烛高烧,照得满堂亮如白昼。
烛台是黄铜的,擦得鋥亮,映著烛光熠熠生辉,铜面上能模糊照出人影。
几张八仙桌拼在一起,桌腿粗壮,桌面厚实,上面摆满了鸡鸭鱼肉,热气腾腾,香味四溢,红烧肉泛著酱色的油光,油汪汪颤巍巍;清蒸鱼眼珠凸出,鱼鳃鲜红,身上覆著薑丝葱段;白切鸡皮黄肉白,骨头缝里还渗著淡淡的血丝。
是上好的竹叶青,倒入白瓷杯中,酒液微微泛绿,醇香扑鼻,杯口凝著一圈细密的酒珠。跑堂的伙计端著托盘穿梭其间,吆喝声此起彼伏:“来,让一让,热菜上嘍——”“酒来了,劳驾借过——”托盘在他们手上稳稳噹噹,碗筷杯盏纹丝不动。
席间,那些差头们、帮派代表自不必说,纷纷起身敬酒,说尽了好话。
有人双手捧杯,躬身弯腰,腰弯得几乎与桌面平行;有人仰头饮尽,亮出杯底,杯口朝下,滴酒未剩;
有人拉著苏白的手,絮絮叨叨说个没完,手掌温热,握得很紧,仿佛有千言万语。
就连邢怀安都满面笑容,平日里那张不苟言笑的脸此刻也鬆快了许多,眉梢眼角都带著笑意,细纹从眼角放射开来,频频向苏白举杯。
酒盏相碰时,他微微欠身,另一只手托著杯底,姿態放得很低,拇指恰好压在杯沿下方,指尖微微用力。
“苏大人,以后还是要多多仰仗你了!”邢怀安说完,仰头一饮而尽,喉结上下滚动,酒液顺著嘴角淌下几滴,沿著下頜滴落,在衣领上洇出几点深色,他也顾不上擦,只是笑望著苏白,眼中亮晶晶的,不知是酒意还是別的什么。
苏白亦是一饮而尽,喉间微微一滚,放下酒杯时面色不改,眼神清明,仿佛饮下的不是烈酒,只是清水:“邢大人哪里的话,是互相帮助。”
“对,互相帮助,哈哈哈……”邢怀安大笑起来,笑声在厅中迴荡,撞在四壁,折返来回,震得烛火微微颤动,火苗轻轻跳跃。他伸手拍了拍苏白的肩膀,用力很重,手掌落下时啪的一声,带著几分亲近,也有几分试探,拍完后手掌没有立刻收回,在苏白肩上停留片刻,五指微微收拢,才缓缓放下。
一番杯盏交错,气氛融洽热切。
觥筹交错间,笑谈声、碰杯声、劝酒声混成一片。
有人喝得面色通红,从脸颊红到脖颈,连眼白都泛著血丝,眼珠一转,满目赤红;有人舌头开始打结,说话含含糊糊,字句粘连在一起,却还要举杯,手抖得酒液洒出大半;有人扶著桌子摇摇晃晃,起身时带得桌腿在地面摩擦,吱呀作响,尖锐刺耳,却还要敬酒,酒杯举到半空,人已站立不稳。
送別宴上,苏白又收到了不少的礼物。有人递上红绸包裹的银锭,绸布解开一角,露出银白的边,上面鏨著花纹;有人送来成匹的绸缎,一匹匹叠好,用麻绳綑扎,缎面光滑如水,手指抚过,微微一凉;还有人悄悄塞过一张银票——名帖压在上面,意思不言而喻,银票折成四四方方的一块,边角整齐,纸张挺括。
礼物堆在一旁,渐渐摞成小山,在烛光下泛著各色的光,银光冷冽,绸光柔和,纸光微黄,交织在一起,闪闪烁烁。
送別宴归来,已是深夜。
苏白推开院门,门轴转动,发出低沉的吱呀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余音裊裊,渐渐消散。月光如水,洒满庭院,青砖地面泛起一层银白,像是铺了一层薄霜,脚踩上去,却无声无息。
远处隱隱传来更夫的梆子声,篤、篤——咣,三更天了,那声音忽远忽近,在夜风中飘荡,时而清晰如耳边,时而模糊如隔巷。
他没有进屋,径直走到院中。月色下,他身姿挺拔,如同青松屹立,影子在地上拉得细长,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墙根,隨著他微微的动作轻轻晃动,头影、肩影、身影,层次分明。
闭目,吐纳,起势。
深吸一口气,气息入腹,小腹微微鼓起,如球渐满;缓缓呼出,腹部落下,一寸一寸瘪下去,胸口隨之起伏。如此反覆三遍,他缓缓抬起双臂,掌心向下,按至小腹前,再缓缓上提,掌心翻转向天,手背青筋隱现。
周身气血渐渐升腾,如沸水翻涌,发出细微的嗡鸣声,那声音低沉而持续,仿佛从身体深处传来,从骨缝里渗出。
內气在经脉中来来回回流窜晃动,从丹田而起,走任督,暖流沿著脊背向上爬升,一节一节,过尾閭,透命门,穿夹脊,越玉枕,如蚁爬,如虫行;
上百会时,头顶微微一跳,有热流灌入之感;再从前额缓缓下降,过眉间,穿鼻樑,经咽喉,热流所过之处,皮肤微微发痒;入膻中,热意扩散至胸口;復归丹田,小腹一暖,如抱暖炉。
一遍又一遍,周而復始,每循环一次,那暖流便粗壮一分,热意便浓烈一分。
月光照在他脸上,额角渐渐沁出细汗,汗珠一颗颗冒出,先是细密的一层,渐渐匯成大颗,顺著脸颊滑落,在下頜处凝聚,越聚越大,晶莹剔透,映著月光微微发亮,终是承受不住重量,滴落在地,啪的一声轻响,洇湿了脚下的泥土,留下一个个深色的小点,由深变浅,渐渐扩散。
院中寂静,只余他呼吸吐纳之声——吸气如丝,绵长而细,仿佛从天际引来一缕清风,丝丝入鼻;呼气如缕,悠远而缓,仿佛將体內的浊气送入夜色深处,与夜雾交融。
那声音均匀而绵长,如远山的钟声余韵,与远处的梆子声、更夫的脚步声、偶尔的犬吠声,一同融进这深沉的夜色里,成为夜晚的一部分,悄无声息,又无处不在。
第106章 宴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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