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山郡，李家。
    整座府邸占地近百亩，楼阁林立，飞檐斗拱层层叠叠，在日光下投下参差交错的光影。亭台水榭蜿蜒相连，曲径通幽，廊腰縵回。院中奇花异草爭奇斗艳，假山池沼相映成趣，一砖一瓦、一草一木皆透著世家大族的深厚底蕴与奢华气派，就连空气中都浮动著淡淡的草木清香。
    此刻，后院一处幽静的花园中。
    阳光正好，透过枝叶洒落满园碎金。微风不燥，吹得花叶轻轻摇曳。一个身著青衫的中年男子手持花剪，正慢悠悠地修剪著眼前的枝叶。他身形修长，负手而立时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面容儒雅，眉眼间却隱隱透著不怒自威的威严。阳光透过繁茂的树梢，在他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隨著他的动作轻轻晃动，明暗交错间，那张脸显得愈发沉静难测。他神情閒適，动作不紧不慢，每一剪都落得从容不迫，仿佛这天底下，没有什么值得他著急的事。
    “李爷。”
    管家的身影匆匆穿过月洞门，脚步比平日快了几分，却仍极力压著声息，靴底落在青石板上几乎没有声响。他快步来到男子身侧，躬身低头，脊背弯成一道恭敬的弧度，声音压得极低：
    “安无偶死了。”
    中年男子手上动作微微一顿，那花剪在半空中停滯了一瞬，刃口还张著，迟迟没有合拢。隨即，咔嚓声又响了起来，不疾不徐，一下接著一下。只是他的眉梢，极轻微地向上挑了一下，那弧度小得几乎难以察觉。
    “哦？”他语气淡淡，听不出喜怒，甚至连头也没回，“居然死了？怎么死的？”
    管家的头埋得更低了些，视线落在地上斑驳的光影上，不敢抬头去看男子的神情：“是被汾江县南副差司一个候补杀的。一个人，名叫苏白，二十岁。”
    中年男子闻言，手上的动作终於彻底停了下来。
    他將花剪轻轻搁在一旁的石桌上，动作很轻，花剪与石面触碰时几乎没有发出声响。他转过身，目光落在管家身上。那目光平静如水，深不见底，却让管家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后背隱隱生出凉意。男子的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投进了一颗小石子，涟漪一闪即逝。
    “安无偶当时重伤在身，应该是预估的还剩武道六境的修为吧？”
    他的语气依旧是平平淡淡，仿佛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但那句话里带著的肯定意味，以及那双深邃的眼睛，都让人无法不认真回答。
    “是，李爷。”管家恭声应道，不敢有丝毫迟疑，额头几乎要碰到胸口。
    中年男子负手而立，目光越过院墙，望向远处湛蓝的天空。那天空澄澈如洗，有几只飞鸟掠过。他沉默了片刻，眉眼间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良久，他轻轻摇了摇头，动作很慢。
    “算了，”他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既然他杀了安无偶，该怎么奖励就怎么奖励吧。其他的……等见了人再说。”
    他说完这句话，顿了顿，重新弯腰拿起石桌上的花剪。手指握住剪柄时，指节分明，力道不轻不重。他的目光落在眼前那株刚修剪了一半的海棠上。那海棠开得正好，粉白相间，娇艷欲滴，有几片花瓣隨风飘落，轻轻覆在青石地面上。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像是从齿缝间渗出来的：
    “既然这事算是了结了，那当时出手拦截安无偶的人，该处罚的处罚。明白吗？”
    管家心头猛地一凛，脊背瞬间绷紧如弓弦，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连忙深深垂下头去，声音里带著压抑的恭敬：“属下明白。”
    这位李爷，可是李家家主，真正大权在握、一言九鼎的人物。平日里在族中说一不二，看似温润如玉，实则心思深沉如渊，城府极深，谁也摸不透他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管家心里清楚得很——当初那位擅自出手拦截安无偶作恶的长老，这次怕是要倒大霉了。
    这处罚，绝不会轻。
    本来还指望戴罪立功，可如今安无偶已死，哪里还有什么功劳可立？自然只有老老实实受罚的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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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天后。
    一辆乌篷马车停在汾江县衙门口，车辕上掛著李家族徽，黑底银纹，在日光下隱隱泛光，纹路精细繁复。拉车的马匹毛色油亮，四蹄轻踏，偶尔打个响鼻。
    李家派来的，正是三天前向家主匯报的那位管家。
    此刻他换了一身簇新的深青色袍服，袖口整齐，衣摆垂落，髮丝一丝不乱，用一根玉簪束得整整齐齐。他负手站在车前，腰背挺直，整个人透著一股老练的沉稳，目光平静地望向县衙大门。
    “苏大人。”
    管家见苏白出来，当即上前一步，面带得体笑容，那笑容既不諂媚也不疏离，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他双手抱拳，不卑不亢地拱手行礼，动作標准得如同尺量过一般：
    “在下是李家的管事，奉命前来请您前往李家一趟。我李家当感谢苏大人击杀安无偶一事。”
    他说话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急不缓，每一个字都吐得清晰分明。姿態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过分热情失了分寸，也不因对方年轻而有所怠慢。他的目光在苏白脸上停留了一瞬，带著不动声色的打量，隨即便垂了下去。
    旁人或许会觉得李家轻视苏白，只派个下人来请。
    但在场有眼力的人都明白——大家族中，管家一职，实则比大部分族人都要重要。能劳烦管家亲自跑一趟，亲自站在县衙门口等，已是极高的礼遇。
    面对这番邀请，苏白自然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他微微頷首，神色平静地隨管家上了马车。脚步不疾不徐，看不出任何受宠若惊或忐忑不安。
    马车內收拾得乾净整洁，坐垫柔软，铺著细密的锦缎，熏著淡淡的檀香，那香气若有若无，丝丝缕缕地钻入鼻息。
    管家亲自放下车帘，动作轻柔，帘布垂落时几乎没有声响。他朝车夫微微点头示意。
    车夫一抖韁绳，口中轻叱一声。
    车轮滚动，碾压在青石板上，发出咕嚕咕嚕的沉闷声响。马蹄声碎，噠噠作响，节奏轻快。
    马车穿过县城青石板街道，街道两旁的店铺民居缓缓后退。渐渐驶上官道，路面变得平整宽阔，车行更疾，车轮声变得均匀而急促。
    官道两旁，田野阡陌纵横，远山如黛。
    马车朝著凤山郡的方向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