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南疆。
炮声渐渐稀疏下来,硝烟还在山谷间瀰漫,但最惨烈的战斗已经过去了。连日的阴雨终於停了,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照在这片被战火反覆犁过的土地上,照在那些还没来得及清理的弹坑和焦土上。空气里还残留著火药和血腥的气味,远处的山坡上,几辆被击毁的坦克还在冒著黑烟。
九连撤回国內的时候,只剩下了不到一半的人。
林峰站在边境线上,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群山。一个月前,他们从这里出发,唱著军歌,意气风发。如今回来,队伍短了一大截,每个人的脸上都带著硝烟和疲惫,眼神里多了些说不清的东西。
连长梁三喜不在了。
靳开来是在第五天牺牲的。
赵蒙生也受了伤。一颗子弹擦著他的头皮飞过去,脸上掀掉了一块皮肉,鲜血糊了满脸。他没有下火线,包了包伤口,继续跟著部队往前冲。他的脸上再也没有了那种养尊处优的白净,晒得黝黑,瘦了一大圈,但眼神比以前亮了许多,亮得像淬了火的钢。
林峰也掛了彩。一枚炮弹碎片削掉了他的左臂一块肉,骨头都露了出来,军医给他包扎的时候,他咬著牙一声没吭。后来伤口发了炎,高烧到四十度,他还是硬撑著没下火线。连长没了,靳开来也没了,他不能再倒下。
如今战爭结束了,他们活著回来了。
撤回国后的第三天,九连在烈士陵园安葬牺牲的战友。
陵园建在一座小山坡上,背靠著连绵的青山,面朝著北方。一排排墓碑整齐地立著,白色的碑身上刻著红色的名字。新翻的黄土还带著潮湿的气息,纸钱和花圈在风中轻轻飘动。
林峰站在梁三喜的墓碑前。碑上刻著:梁三喜烈士之墓。下面一行小字:某某部队九连连长,一九五零年—一九七九年。
他蹲下身,把一瓶酒放在墓碑前。那是连长平时捨不得喝的好酒,一直藏在背包里,说等打完仗再喝。林峰给他带来了,他再也喝不到了。
“连长,”林峰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酒给您带来了。您放心喝,家里的事,有我。”
他站起身,又走到靳开来的墓前。碑上刻著:靳开来烈士之墓。下面一行小字:某某部队九连排长,一九五二年—一九七九年。
“老靳,”林峰把一包烟放在碑前,“给你带的,大前门,你最爱抽的。到了那边,別省著。”
他想起靳开来骂赵蒙生时那股子火爆脾气,想起他说“要死也是我靳开来先死”时的样子。这个粗獷的汉子,骂骂咧咧了一辈子,最后真的死在了最前面。
赵蒙生站在一旁,拄著一根树枝当拐杖,头上还缠著绷带。他看著梁三喜和靳开来的墓碑,眼眶红红的,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他蹲下身,把一束野花放在梁三喜墓前,那是他在山坡上采的,黄黄白白的小花,开得正盛。
“连长,”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我对不起你。以前我不是个好兵,不是个好指导员。是你教会了我怎么做人。你放心,以后我会好好干,不给九连丟脸。”
他站起来,又走到靳开来墓前,深深鞠了一躬:“靳排长,对不起。你骂得对,我以前就是个孬种。谢谢你骂醒了我。”
陵园里还有其他战友的墓。牺牲的通讯员、机枪手、火箭筒手、爆破手……一个个熟悉的名字,一张张年轻的脸。有的才十八九岁,刚当兵不到一年,还没来得及谈恋爱,没来得及孝敬父母,就这么没了。
林峰一个一个地看过去,在每一个墓前都站一会儿,敬个礼。他的左臂还吊著绷带,动作有些僵硬,但他敬得很认真,每一个礼都標准得像在阅兵场上。
夕阳西下,陵园笼罩在一片金色的光辉中。远处传来集合的哨声,该回去了。
林峰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墓碑,转身下山。
而此刻,远在千里之外的京城,林国平正坐在书房的桌前,手里拿著一份名单。那是他托人从部队打听来的,林峰所在部队的阵亡人员名单。名单不长,但每一个名字都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心上。
他的目光在名单上一行一行地扫过,手指微微发抖。李春来、梁三喜、金峰……一个个陌生的名字,一个个年轻的生命。他一个一个地看,生怕漏掉什么。
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个名字,不是林峰。
林国平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靠进椅背,闭上眼睛。心里那块悬了半个月的石头,终於落了地。
他在桌前坐了很久,才起身下楼。许婷正在客厅里织毛衣,看到他下来,抬起头,眼里带著询问。林国平走到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轻声道:“林峰没事。”
许婷手里的毛衣针停住了。她看著丈夫,眼眶慢慢红了,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只是紧紧握住他的手,眼泪一滴一滴地掉下来。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她喃喃著,反反覆覆地说著这几个字,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远方的林峰听。
两人在客厅坐了许久。隨后林国平才出声说:
“我去一趟什剎海,告诉大哥一声。”
许婷放下毛衣针,站起来:“我也去。我陪嫂子说说话,免得她看出来。”
林国平犹豫了一下。刘芳那人,心思细,眼睛尖,稍有不慎就会被看出破绽。但许婷说得对,她去了,好歹能帮著打打掩护。他点了点头:“行,走吧。”
两人跟林政安说了一声,让他自己睡觉,別等他们。林政安正趴在桌上写作业,头也没抬地应了一声“知道了”。夫妻俩出了门,在院子里找到那辆很久没骑的自行车,车胎有些瘪,林国平打足了气,载著许婷出了大院。
三月的京城,夜风还带著寒意,吹在脸上像小刀子似的。许婷坐在后座,搂著丈夫的腰,脸贴在他背上。
什剎海的冰面在月光下泛著清冷的光,岸边的柳树枝条光禿禿的,在风中轻轻摇晃。远处的钟楼传来隱隱的钟声,在夜空中迴荡。林国平骑得不快,车轮碾过青砖路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第239章 战事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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