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般来说。
    来主动找他交易的傢伙，关注点主要是在“我要得到什么”，而並非是“你能拿走什么”。
    诺亚嗅到了捕食者的气息——
    这人，在丈量和评估陷阱的尺寸。
    “这个问题问反了。”
    诺亚脸上的痞气收敛了些：
    “决定价格的，不是我，而是你。”
    “问题应该是......你想要什么？”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空气里轻轻点了一下，像是要拨动什么命运之弦似的。
    “如果你想要一颗糖，或许只需要付给我几天的时间......如果你想要財富，那我可能会拿走你的寿命——只给你留几天。”
    “但有些东西......比如让死人復生，让时间倒流......”
    诺亚的视线落在任意背上那坨“烤土豆”上，语气里流露出一丝告诫。
    “別说一个人的最珍贵之物，就算穷尽一个世界的所有，也未必能做到等价。”
    本质上的確绝对公平。
    只是他衡量的......
    是灵魂的重量，是情感的成色，是对命运轨跡的影响程度。
    就连任意背上的小九似乎都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触手不安分地扭了扭。
    但任意並没对此发表任何意见，而是直接自顾自地提问，仿佛这个话题只不过是隨口的閒聊：
    “你对我们的『系统』很感兴趣。”
    诺亚坦然地耸耸肩，没否认。
    “我对所有未知，都很有探寻的欲望。”
    “尤其是这种......它很有趣。”
    一个能分解万物，无视守恆的“外掛”？
    诺亚觉得自己百分百找到了任意最珍贵的东西。
    “怎么样，『玩家』先生。”
    他的笑容重新变得玩味，眼睛里闪烁著势在必得的光芒。
    “要不要......和我交易？”
    “比如更长的寿命、或是在这个危险游戏里的安全保障......”
    任意安静地看著诺亚眼中毫不掩饰的贪婪和好奇......
    好了，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算了。”
    两个字，让诺亚准备好的煽动性说辞全都卡在了喉咙里。
    “......什么？”
    “我说，算了。”
    任意拽著肩膀上两条触手往上掂了掂，调整一下小九的高度，好让这坨沉重的蛋白质更稳当一些。
    “听起来有点贵。”
    “我这个人，比较节俭。”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大佬：太贵了，不买！]
    [诺亚：我铺垫了这么半天，气氛都烘托到这了，你就给我来这个？！]
    [我怎么觉得大佬是在杀价？]
    [害，之前诺亚遇到的都是卖家市场，在大佬这是买家市场。]
    他花了足足五秒钟，才重新找回自己的声音。
    “......不要拒绝这么快嘛！”
    “价格好商量，我们可以谈......”
    任意再次停下脚步，很认真地看著他。
    “诺亚先生，我毫不怀疑你的能力，你的力量，是我见过最......神奇的，你也是我见过最诚信的。”
    被人夸奖总归是件让人愉悦的事。
    这一通顺毛捋得男巫很是受用，连笑容都舒缓了几分。
    “但对我来说，系统就是我安身立命的根本，所以......”
    船长继续画著那张香喷喷的饼。
    “等我需要一个奇蹟的时候，我会第一个找你的。”
    “不过现在......我还是上去劝龙凤胎父债子偿吧......”
    他自言自语。
    “毕竟，与两个加一块不到二十岁的小傢伙相比，和千年老油条討价还价要费劲多了。”
    诺亚：“......”
    ......
    大厅里的景象其实有些诡异。
    温暖的光线、奢华的装潢、横七竖八趴在桌上微笑的人们......
    旺卡失魂落魄地坐在楼梯台阶上，双手插在头髮里，肩膀垮塌著，好像才半个小时没见，就老了二十岁。
    而茉莉夫人跪在餐车旁。
    她直接用手，从已经融化了近三分之一的冰块里抓起那些跳动的肉片，不顾形象地塞进嘴里。
    那些血肉里的生命能量让她愉悦极了......
    比那些已经快要消耗殆尽的宾客的生气要好得多。
    所以她吃得很专注......
    像头刚结束冬眠出来，只剩下进食本能的黑熊。
    任意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没找到那对龙凤胎，这时正巧克劳斯迎了上来。
    “那两个小的呢？”
    他低声问。
    克劳斯朝著大厅角落一个不起眼的小门歪了歪头。
    “刚才看到他们跑进去了。”
    那扇门半掩著，是个用来放杂物的储物间。
    任意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然后把背上那坨沉重的“烤土豆”不由分说地塞进克劳斯怀里。
    “你抱一会儿。”
    “......”
    就放地上不行吗？
    还非要找个人驮著？
    克劳斯和小九半掀眼皮的眼睛对视了一眼，浑身不自在起来——
    他实在无法理解一个软体动物，能拥有如此人性化眼皮的生物学构造！
    任意可不知道工程师的崩溃。
    他走到储物间的门口侧耳听了听——
    里面很安静，连呼吸声都听不到，只有外面悠扬的塞壬歌声隱约透进来。
    他轻轻推开门。
    空间里堆满了备用的桌布、餐具和乱七八糟的装饰品，还有股清洁剂的味道。
    两个小身影就蜷缩在一堆叠起来的椅子后面。
    米卡杰从那后面探出头来。
    看到进来的是侦探先生而不是別的什么人，紧绷的身体稍微放鬆了一点，但眼神依然没有离开他。
    任意没有走得太近，只是把门完全打开，让光线能更多照亮这里。
    “怎么躲在这？”
    米卡杰抿著嘴唇不说话，倒是德尔菲娜抬起了头：
    “天马上就要黑了。”
    “等天黑，它又要出现了......”
    她小声说。
    “大家都很怕它。”
    “藏起来......就没有人知道那是我们了......”
    看来龙凤胎也不是喜欢恶作剧的类型，他们也是受害者。
    任意沉默了一会儿。
    “被大家害怕的滋味，的確不好受。”
    他的语气里没有同情，也没有厌恶，只是在阐述一个事实。
    这反而让两个孩子有了一丝安全感。
    米卡杰的嘴唇动了动，鼓起勇气小声说道：“我们......我们不是怪物。”
    “我知道。”
    任意没有丝毫犹豫地回答。
    又过了几秒，他才再次开口，问了个问题：
    “所以，现在这样，是你们想要的『永远在一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