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北海接过那张纸，借著头顶昏黄的白炽灯扫了一眼。
    他仔细折好，贴身揣进军大衣最里头的內兜，还用力拍了拍。
    “行了老张，用不著动輒提头来见。”
    他伸出布满老茧的大手，重重拍了两下张怀国的肩膀。
    “把活儿干漂亮，比啥都强。”
    交代完，秦北海转头看向顾昭昭，脸上那点笑意瞬间收了个乾净，眉头拧成个疙瘩。
    “顾丫头，有件事，你心里得有个底。”
    他大步走到墙边，一把扯开盖布，露出一张布满红蓝铅笔標记的旧军用地图。
    粗糙的手指，重重戳在北方那条蜿蜒的边境线上。
    “从六十年代交恶，咱们和北边那位『老大哥』在这条线上对峙快二十年了。”
    “人家在远东压了五十多个师，光坦克就一万多辆！咱们『三北防线』百万子弟兵，那是拿命顶在一线！”
    “可天上的窟窿，一直补不上啊。”
    他手指上移，点了点地图上方的空白区域。
    “老毛子的米格-23、米格-25，仗著发动机牛气、飞得高，时不时就过来溜达一圈。咱们的歼-7，只能跟在人家屁股后面吃尾气！”
    “地面上咱们谁也不怵，可这天上——”
    秦北海收回手，狠狠吸了口凉气，眼眶憋得通红。
    “天上咱们生生被人家压著欺负了二十年！”
    顾昭昭盯著那张泛黄的地图。
    “你们放心，以后咱们的领空，绝不会再有他们耀武扬威的份儿。”
    说完，她把旧帆布包往肩上一挎。
    “试飞员还在训练吗？我去盯一眼。”
    张怀国领著她穿过飘著浓重机油味的机库，走向后方一栋独立的红砖小楼。
    那是临时改建的模擬训练中心。
    铁门上掛著白底红字的“保密重地”警示牌，两名荷枪实弹的警卫员身姿挺拔，目不斜视。
    推开厚重的隔音门，里头又是另一番天地。
    四台模擬器一字排开。
    座舱外壳是军区机修厂的八级老钳工，一锤一锤用废铁皮敲打焊出来的。
    但就是这几台土得掉渣的“铁王八”旁边，却连著一面占据整堵墙的机柜——
    那是秦北海豁出老脸，托人辗转弄回来的几十台最新微机。
    顾昭昭带著人剥了外壳，用粗大的排线並联，硬生生“土法上马”，手搓出来的一套算力阵列。
    在八十年代初的当下，这套领先世界至少十年的自製微型超算，就是当之无愧的国之重器！
    粗大的液压杆“嘶嘶”作响，带动铁皮座舱做著实时的俯仰、滚转。
    四名飞行员盯著简陋的雷达屏幕，正在进行高强度模擬对抗。
    张怀国抬头看了下墙上的表：“这轮还有八分钟。”
    八分钟一到，液压杆缓缓降下，座舱盖依次弹开。
    四个穿著旧飞行服的小伙子从里头爬出来，浑身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脸上带著极度消耗后的惨白，可那眼神，却透著亢奋。
    打头的一个三十出头，浓眉大眼，国字脸，身板挺得像標枪。
    这是试飞小队的队长周志刚，奉天军区首屈一指的王牌，队里空战模擬击落记录保持者。
    “张主任！”
    周志刚啪地立正敬礼，余光扫到一旁的顾昭昭，先是一愣。
    这是谁家女娃娃？
    看著白白净净、娇娇弱弱的，比自家刚考上中专的妹子还显小！
    儘管心里犯嘀咕，但能被张怀国亲自带进来的绝不是閒杂人等。
    周志刚立刻转向顾昭昭，啪地又敬了个標准的军礼：“报告首长！试飞小队队长周志刚，奉天军区空一师特级飞行员，向您报到！”
    顾昭昭压根不来虚的，开门见山：“周队长，今天的模擬科目是什么？”
    周志刚下意识挺直腰板，中气十足：“报告首长！二对二雷达火控与仪表拦截对抗，模擬拦截低空高速突防目標！”
    “拦截成功率多少？”
    “百分之七十八！”
    “太低了。”
    顾昭昭翻开手里的硬抄本，扫了眼密密麻麻的数据。
    “你们在模擬器上已经餵了二百一十六个小时，基础科目全优。但对付低空高速目標，实战拦截成功率必须卡死在百分之九十五以上！”
    “差零点一，上了天就是机毁人亡！战场上，这就是命！”
    周志刚眉头拧成了个大疙瘩，有些憋屈地开口：“首长，不是咱们找藉口。这铁盒子里算得再精，真机上了天，那操作杆的反馈、气流的顛簸，完全是两码事！”
    “所以，你们很快就要摸真机了。”
    顾昭昭轻飘飘一句话，让四个王牌飞行员齐刷刷挺直了脊樑，眼睛瞬间亮得惊人。
    “正式通知你们。”
    顾昭昭“啪”地合上硬抄本，目光在四个硬汉脸上一一扫过。
    “从今天起，项目全面提速。模擬训练加倍，同时全员做好实机试飞准备。第一次实机上天，最迟不超过两周！”
    周志刚身后那个年纪最小的飞行员没忍住，脱口而出：“首长，这么急……是不是北边境上又有情况了？”
    顾昭昭看向他：“你叫什么？”
    “报告！奉天军区空一师，赵鹏！”
    “赵鹏。”顾昭昭看著他，“你只需要记住一点，一个半月之后，你们开上去的飞机，务必让任何敢在咱们头顶上撒野的目標，有来无回！”
    周志刚猛地提气，腰板挺得笔直。
    “报告首长！”
    “我们在模擬器上练了两百多个小时，就等这一天！”
    “您把飞机造出来，剩下的，交给我们。”
    顾昭昭没有接话。
    她径直走到模擬器旁边，弯腰看了一眼座舱里的仪錶盘数据，拔出钢笔，隨手在笔记本上记了几个数字。
    然后她直起身，对张怀国说：“模擬器的飞控参数和真机还有百分之三的偏差，今晚我连夜修正完，明天上午重新调校录入。”
    张怀国郑重点头：“我让后勤全力配合你。”
    顾昭昭把笔记本塞回旧帆布包里，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周志刚。”
    “到！”
    “百分之九十五的拦截成功率，不是我隨便定的。苏军飞行员的训练水平和战术素养都不差，米格-23的低空性能更是实打实的。”
    “我给你们造的飞机，性能上绝对碾压对手。但空战，从来不是只靠飞机贏的。”
    她顿了一下，清脆的声音在厚重的大门关上前迴荡。
    “剩下那百分之五，靠你们自己挣。”
    “砰”的一声，隔音门在身后合上。
    四个飞行员站在原地，沉默了好几秒。
    周志刚慢慢握紧了拳头，转头看向身后三个兄弟。
    “都听见了吗？”他咬著后槽牙，“上机！接著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