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小时后，顾昭昭从龙老的会客室走出来。
    办公桌上的茶续了三回，最后一杯早凉透了，谁也没顾上喝一口。
    龙老亲自把她送到门口，满是老茧的手重重拍了拍她的肩膀，千斤重的担子全在这巴掌里。
    秘书在走廊尽头候著，微微欠身。
    顾昭昭步伐稳当，脑子里把刚才敲定的大事迅速过了一遍。
    除了新战机加急部署，龙老还圈了三个重点。
    一是碳纤维中试线的量產必须提速；二是新一批高温合金材料的配方，得赶紧固化成標准工艺文件下发各军工单位；三是她个人的保卫级別，得再往上提一级。
    前两件是纯纯的技术活，她心里门儿清。
    至於第三件，她没表態，龙老也没多劝，但这事儿压根没商量。
    出了大门，那辆红旗轿车还停在原处。
    裴凛靠在车头，双臂环抱，鹰隼般的目光警惕地扫著四周。
    见她出来，利落地拉开后车门。
    “去长空基地。”顾昭昭弯腰钻进车里。
    裴凛一句废话没有，发动引擎，一脚油门轰了出去。
    后排上，江屹递过来一个军用水壶。
    “喝口水润润嗓子。”
    顾昭昭接过来拧开盖子，咕咚灌了两口，递了回去。
    “长空基地现在谁在？”
    “张主任熬了几天没走，秦司令下午也赶过去了。”
    江屹语速极快，“601所那边，昨天刚把第二架原型机的总装收尾，今天正加班加点做地面联调。”
    顾昭昭点了一下头，没再说话。
    她从帆布包里摸出苏晓凛塞的那块红糖发糕，掰了一小块填进嘴里。
    嚼了几下，甜丝丝的。
    得赶紧垫垫肚子，接下来全是硬仗。
    副驾驶上，温彻转过头刚想匯报什么，瞅见她在吃东西，又把话咽回去了。
    苏晓凛在旁边默默递过一块手帕。
    车子沿著长安街一路向西，拐上了通往西郊的公路。
    路上偶尔有军用卡车错车而过，篷布鼓得老高，解放牌轮胎碾过碎石路面，扬起一阵黄土。
    四十分钟后，车子拐进了一条隱蔽的岔路。
    前方出现了荷枪实弹的明暗岗哨。
    两名持枪哨兵拦住去路，裴凛摇下车窗，江屹递出特別通行证。
    哨兵仔细核验后，啪地敬了个標准军礼，予以放行。
    沉重的铁柵栏门缓缓拉开。
    长空基地的全貌在眼前展开。
    几栋灰色的厂房排成一排，最大的那栋机库门半开著，里面灯火通明。
    跑道尽头，一架歼-7的轮廓在暮色中隱约可见，机身上蒙著迷彩偽装网。
    车还没停稳，机库方向就大步走出来两个人。
    打头的是张怀国张主任。
    他套著那身洗得发白、標誌性的深蓝工作服，胸前口袋照旧別著把斑驳的计算尺，国字脸上的表情比锅底还沉。
    他身后半步跟著秦北海，军大衣敞著怀，大步流星。
    “顾总工。”
    张怀国迎上来，目光快速扫了一眼她的脸色。
    “张主任，秦司令。”顾昭昭跳下车，乾脆利落，“龙老的意思，我长话短说。”
    “进去谈。”
    秦北海扬了下下巴，示意往机库走。
    三人进了机库旁边的一间临时指挥室。
    屋子不大，铁皮桌子上摊满了图纸和进度表，墙上的大白板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各子系统的联调节点，红笔画著圈。
    角落里支著一张行军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张怀国这几天压根没回过家。
    顾昭昭拉开椅子坐下，把帆布包放在桌角。
    “苏军越境侦察的事，你们应该都接到通报了吧？”
    张怀国的下巴上那道旧疤抽动了一下。
    “今天上午奉天军区刚送来的加急通报。”
    秦北海沉声道，“四架米格-23，在咱们防区上空大摇大摆转了四十分钟，跟逛他家后花园一样！”
    砰！他一拳砸在铁皮桌上。
    “奉天前线的飞行员打电话过来，电话那头，一群大小伙子哭著骂娘。追不上，锁不住，拦不了！憋屈啊！”
    指挥室里安静了两秒。
    顾昭昭抬起眼，目光坚毅：“龙老下了死命令，新型战机项目全面提速。从现在起，一个半月之內，必须啃下实机试飞、实弹打靶验证和飞行员实机作战培训的所有硬骨头！”
    “一个半月后，新型战机必须具备上边境线、把他们赶出去的能力！”
    张怀国的手掌重重按在桌面上。
    “一个半月。”他咬牙重复了一遍。
    “对。”
    “原计划是三个月。”
    “前期並行推进的底子在。模擬器训练数据和实机参数的匹配度我核验过，偏差在百分之二以內。飞行员上真机后的適应周期可以压缩一半。”
    顾昭昭从帆布包里抽出她那个不起眼的笔记本，翻到其中一页，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时间节点推演。
    “601所那边，第二架原型机的总装进度我看过了，明天可以转入地面联调。两架飞机同时推进试飞科目，交叉排期，一天都不能空。”
    她指了指笔记本上的一行数字。
    “实弹打靶安排在第三周介入，和高级战术科目並行。弹药和靶標的调拨，需要秦司令协调。”
    秦北海红著眼，直接拍板：“我来立这个军令状！三天之內，哪怕是抢，我也把弹药全部给你拉到停机坪上！”
    张怀国沉默了几秒，站起身，把椅子往后一推。
    “顾总工，你给我交个底。这么压进度，机体结构和发动机的可靠性，扛不扛得住高强度连续试飞？”
    “扛得住。”
    “新型战机的地面耐久测试跑了四百小时。机体结构的设计载荷余量我留了百分之十五，就是给这种极端使用场景准备的。”
    张怀国盯著她看了三秒。
    然后他转身从桌上扯过一张空白纸，抓起笔，唰唰唰写了几行字，签上大名，標上日期，沾了红印泥，重重摁下手印！
    “军令状。”
    他把纸啪地拍在桌上。
    “我这就去协调601所，从今天起，全员三班倒，二十四小时不停机。一个半月，我张怀国保证把能打仗的飞机交到你手里！”
    “完不成，我张怀国提头来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