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坞的施工速度远超所有人的预期。
    第三天。
    两座乾坞全部完工，三条滑道铺好了碎石基底，东面的材料堆场用天工指挥河狸群夯了一圈围墙，西面靠山的锻造棚由金甲在岩壁上直接挖出三个半开放式洞窟，熔铁蹲在最大的那个里头，充当天然暖风机，它呼吸间漏出来的余温刚好把洞窟烘到一个舒適的恆温。
    金晶指挥著蚁群在乾坞两侧的坡面上凿出了整齐的台阶和运输通道，精细到每一级台阶的高度误差不超过一寸。
    公输仇坐在岩台上统揽全局，一边查看进度，一边在木板上修正细节图纸。
    他的右脚大拇趾现在能动了。
    不止能动。
    今天早上，他试著用力蜷缩脚趾的时候，感觉到了右脚食趾根部传来的一丝酥麻。
    碎骨在灵蜜和灵气鸡蛋的双重滋养下，正在以违反常理的速度重新拼接生长。
    二十年的残疾，有了痊癒的可能。
    这件事他没跟任何人说。
    自己知道就够了。
    ……
    第五天上午。
    河湾下游的江面，一支船队出现了。
    十二条满载的货船，从东边逆流而上，每条船上堆满了粗壮的深色原木，用麻绳五花大绑著固定在甲板上，吃水线深得快要碰水面了。
    船队的领航船上，插著一面灰色的旗。
    旗上写著两个字：肃州。
    赵平安来了。
    五百根乌金木，
    比罗宇预期的快了整整六天。
    赵平安站在领航船的船头，一手扶著桅杆，远远地就看到了河湾的工地。
    他第一眼看到的是乾坞。
    两个，
    一大一小，
    像两个被巨人用铲子在地上挖出来的长方形深坑，坑壁齐整得不像天然形成的，倒像是用模具浇灌出来的。
    规模不小。
    “这……挖了多久？”
    赵平安忍不住问身边的隨从。
    隨从摇头。
    赵平安往右边一看。
    看到了熔铁。
    十二米长的熔火炼金蜥蹲在半开放式洞窟门口，张著嘴往外喷火。
    不是攻击性的那种猛烈火柱，是一道缓慢悠长的赤金色火流，精准地罩在面前的一块矿石上，把矿石慢慢煅烧提纯。
    小金蹲在旁边打下手。
    再往左看。
    一大群体型各异的河狸在乾坞的二號坞坑里忙活。最大的那只快赶上猪了，尾巴拍起来地面都跟著抖，它在坑底走来走去，那模样活像一个活脱脱的人在验收工程。
    再往远处看。
    江面。
    赵平安的瞳孔骤缩。
    江面上，一条靛蓝色的巨大身影正从北面缓缓游过来。
    十五丈。
    从蛟首到尾鰭的全长，比他的领航船还长出一截，靛蓝色的鳞甲在水面下映出一片幽蓝光斑，紫金色的骨冠露出水面半尺，两根金纹长须在波浪间悠悠摆动。
    蛟龙。
    真的是蛟龙。
    赵平安的腿不自觉的软了。
    上次来罗城的时候，他就知道罗宇驯服了一条蛟龙，现在好了，亲眼所见，不是什么大鱼，而是一条真真正正的蛟龙。
    现在。
    这条“大鱼”正从他的船底下游过去。
    蛟龙的身体在水中移动时產生的暗流把领航船推得横向偏移了好几尺，船上的水手紧紧抓著缆绳才没被晃倒。
    “赵……赵大人？”隨从拽了他一把。
    赵平安脸色发白地扶住桅杆，大腿的肌肉在剧烈地抽搐。
    “传令……减速靠岸。”
    稍微平息了一下，赵平安的声音才不太稳命令了一句。
    船队减速，
    缓缓靠向河湾下游的临时码头。
    码头也是新修的。
    金甲在岸边挖出了三个泊位，天工的河狸群用木桩和石块搭了简易栈桥，粗糙但结实。
    赵平安下船的时候，膝盖撞了一下栈桥的木栏，痛得齜了齜牙。
    他揉著膝盖往工地方向走。
    走了没几步，地面震了一下。
    金甲从地底钻出来了。
    庞大的穿山甲从赵平安右边不到三丈远的地面下冒出半个身子，把一大块碎岩石从嘴里吐到旁边的渣堆上，然后扭头看了赵平安一眼。
    金色的竖瞳，和他对视了两息。
    赵平安站在原地，
    没动。
    不是不想动。
    是脚底板像被钉住了一样。
    金甲打量完他之后，缩回了地底，地面的洞口被泥土回填，只留下一个微微鼓起的土堆。
    “呼！！”
    赵平安深深地吐了一口气，不知不觉间他的后背湿透了。
    不是热的。
    是嚇的。
    肃州有八万铁骑。
    可八万铁骑面对这个场面有什么用？你拿人去打一群会钻地的、会喷火的、会建房子的、会在水里翻江倒海的巨兽？
    別逗了。
    怕不是一个虎啸，就失控了……
    赵平安把这个画面从脑子里赶走，整了整衣冠，硬著头皮往前走。
    他得把乌金木的事交接完。
    ……
    罗坤已经回罗城了，
    罗山在材料堆场接待的他。
    交接过程很顺利。
    五百根乌金木，根根达標。
    每根长五丈出头，直径一尺半到两尺之间，木质紧密，敲上去有金属声。
    肃州產的上等货。
    “赵大人辛苦了。”
    罗山拱了拱手，道：“城主吩咐过，木材按市价结算，另外再加两成辛苦费。”
    “不不不，”
    赵平安赶紧摆手，“我家大人说了，这是份內事，不收加价。”
    “那不行，城主的规矩，买卖归买卖，人情归人情，不能混。”
    赵平安推让了两个来回，
    最后还是收了。
    银票揣进怀里的时候，
    他忍不住又往乾坞那边瞟了一眼。
    熔铁正在往一块已经提纯好的寒渊铁锭上喷一层薄薄的维持温度的火膜。
    小金的触角在铁锭表面来回扫描。
    它们身后，
    公输仇坐在竹榻上，
    手里的炭笔飞快地在木板上標註著什么。
    整个工地热火朝天，可干活的没有一个人。
    全是动物。
    赵平安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回去的路上，坐在船舱里，他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这辈子不能跟罗城为敌。”
    “打死都不能。”
    “回去得跟萧大人说清楚。”
    “別说八万铁骑了。”
    “八十万也没用，除非八万铁骑能够无惧猛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