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地中海，孤回来了
    《伦敦条约》签订后的第三天，泰晤士河口的晨雾还未散尽。
    “乔治·埃夫罗夫”號装甲巡洋舰的汽笛发出一声悠长雄浑的鸣响，宣告著它的启航。两艘崭新的驱逐舰，如同忠诚的猎犬，护卫在巡洋舰的两侧，舰艄犁开灰色的水面，激起白色的浪花。
    康斯坦丁站在舰桥上，海风鼓动著他深色外套的衣角。他没有回头再看一眼那座被阴霾笼罩的城市。伦敦，连同那场惊心动魄的牌局，都被彻底甩在了身后。
    前方，是地中海。是属於他的那片湛蓝晴空。
    “殿下，伦敦那边已经全部安排妥当。”韦尼泽洛斯走到他的身边，海风吹乱了他一丝不苟的头髮。这位克里特政治家递过来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镜片后的目光里，是前所未有的信服。
    “我们的外交人员会留下，负责处理条约后续的勘界和资產交接。他们会把每一个標点符號都盯死，绝不给英国人留下任何可以做文章的余地。”
    康斯坦丁接过咖啡，抿了一口。滚烫的液体顺著喉咙滑下，驱散了清晨的寒意。
    韦尼泽洛斯看著康斯坦丁平静的侧脸，终於还是没能忍住心中的震撼。“偽造俄国密约，逼迫英国人让步————殿下，您这一招，足以载入任何一本外交教科书的经典案例。我到现在，都还在回想索尔兹伯里侯爵在您面前，那种无能为力的表情。”
    “那不是我的功劳。”康斯坦丁转过头，看著他。“那是希腊日益强大的国力，是我们背后那支正在成形的舰队，是我们每一个公民的决心，共同逼迫他做出的让步。我只是，替希腊，发出了它本就该有的声音。”
    他没有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话题一转，自光已经投向了更远的未来。
    “韦尼泽洛斯先生，回到雅典后，我需要你协助我，推动一项新的法案。”
    “请您吩咐。”
    “我要成立一个国家工业標准委员会”。”康斯坦丁的声音沉稳而有力，“我们未来的工业品，从一颗螺丝钉的尺寸，到铁轨的宽度，都必须有一个统一的、强制性的標准。”
    他伸出两根手指。
    “这有两个目的。第一，为我们即將全面铺开的工业化，打下最坚实的基础。第二，”他顿了顿，眼中闪动著一种韦尼泽洛斯难以理解的光芒，“为我脑海里的那辆无马的马车”，提前铺好道路。”
    “无马的马车？”韦尼泽洛斯一愣。
    “对。”康斯坦丁眺望著远方的海平线，“一种不需要马匹，靠燃烧石油就能自己奔跑的钢铁座驾。它会改变未来的战爭形態，会改变每一个人的生活方式。而我，要让希腊，成为第一个將它铺满全国的国家。韦尼泽洛斯先生，想像一下，当我们的士兵可以乘坐这种机器，一天之內从雅典抵达色萨利边境时，我们的敌人，会是何等的绝望？”
    韦尼泽洛斯顺著他的描述去想像那个画面，只觉得一股热流从心底涌起。他看到的，不再是一辆奇怪的机器，而是一个崭新的、强大到令人战慄的希腊。
    他对著康斯坦丁，深深鞠躬。
    “我明白了，殿下。我会让议会，以最快的速度，通过这项法案。”
    两人谈话间，亚歷山德罗斯·季米特里奥普洛斯如同影子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康斯坦丁身后。
    “殿下。”
    康斯坦丁转过身。
    “那份文件，处理得怎么样了？”
    “所有痕跡，均已清除。”亚歷山德罗斯的声音压得很低，像风里低低的私语，“伦敦那家俱乐部，昨夜发生了一场不大不小的火灾，衣帽间和帐本都烧毁了。我们的债主”已经拿钱离开英国，永远不会再出现。”
    “那个俄国人呢？”
    “瓦西里·奥尔洛夫，因“赌博丑闻”，已於昨夜被俄国大使馆的马车秘密带走，直接送往多佛港。等待他的，將是一艘开往圣彼得堡的货船，以及军事法庭的审判。”亚歷山德罗斯的匯报简洁而高效，“根据我们安插在英国外交部內线的消息，蜂巢”的最终调查报告已经出炉。他们將整起事件，定性为俄国情报部门一次拙劣的、试图挑拨英希关係的阴谋”。希腊，已经从这件事里，完美脱身。”
    康斯坦丁点了点头。
    这就是他要的结果。死无对证。让英国人抱著那份“证据”，去和俄国人互相猜忌、
    互相提防。而希腊，则带著最丰厚的战利品，悄然离场。
    舰队穿过比斯开湾，进入大西洋。温暖的南风吹来，带著地中海独有的、咸咸的气息。一名通讯兵快步走上舰桥，递给康斯坦丁一份刚刚接收的电报。
    电报来自雅典。
    康斯坦丁打开它。上面没有军国大事，也没有政治匯报。只有一行娟秀的、用德文写就的短句。
    “康尼，风浪大，注意身体。孩子们都很好，在学著叫爸爸”。爱你的索菲婭。”
    他拿著那张薄薄的电报纸，在舰桥上站了很久。夕阳將他的影子，在柚木甲板上拉得很长。海面上，落日的余暉洒下一片碎金。
    当舰队航行至直布罗陀海峡的入口时，瞭望手发出了警报。一支悬掛著米字旗的英国巡逻舰队，出现在了海平面的尽头。一共四艘战舰，排著整齐的战斗序列，径直朝著“乔治·埃夫罗夫”號驶来。
    希腊舰队的气氛骤然紧张。水兵们冲向炮位，黑洞洞的炮口转向了不速之客。
    两支舰队的距离在不断拉近。通过望远镜，甚至能看清对方甲板上，英国水兵那一张张毫无表情的脸。
    就在双方即將进入彼此主炮射程的临界点时，英国旗舰的信號桅杆上，突然升起了一串信號旗。
    “乔治·埃夫罗夫”號的舰长，一位经验丰富的老海军，在看清了旗语的內容后，整个人都愣住了。他放下望远镜，转过头，用一种难以置信的、混合著激动与狂喜的语气，向康斯坦丁报告：“殿下，英国人————英国人在向您致敬！”
    话音未落。
    “轰！轰！轰！”
    沉闷的巨响，从对面的英国舰队传来。不是炮弹，是礼炮！
    那支代表著日不落帝国海上霸权的舰队，没有做出任何挑衅的举动。他们按照最高规格的海军礼仪，为希腊王储的座舰，鸣响了二十一响礼炮。
    这是来自大英帝国的认可。
    这是牌桌上的对手，对一个贏得了他们尊重的、新晋牌手，最直接的认可。
    康斯坦丁举起望远镜，看到了英国旗舰舰桥上，那位同样举著望远镜的英国舰队司令。对方放下瞭望远镜，对著他的方向，抬手，行了一个標准的军礼。
    康斯坦丁沉默片刻，下达了命令。
    “命令全舰队，鸣炮，回礼。”
    “轰！轰！轰！”
    希腊舰队的礼炮，以同样的气势，响彻海峡。
    两支舰队交错而过。
    康斯坦丁放下瞭望远镜，他没有再去看那支远去的英国舰队。他的目光，望向了海峡的另一端，那片蔚蓝色的地中海。
    “命令舰队，加速。”他的声音平静，但却带著一种压抑不住的力量。
    “全舰队，进行一次实弹射击演习。目標，正东方，距离一万米，假想敌舰！”
    “遵命，殿下！”
    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
    片刻之后，安装在“乔治·埃夫罗夫”號上的全新克虏伯305毫米主炮，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
    巨大的橘红色火焰，从炮口喷涌而出。重达数百公斤的穿甲弹，呼啸著，撕裂空气，在海面上划过一道完美的拋物线，精准地落在了万米之外的靶区！
    冲天的水柱，拔地而起！
    炮声轰鸣，宣告著希腊海军，不仅在外交上，更在实力上，都已经今非昔比。
    康斯坦丁站在那足以撼动天地的巨响之中，外套的下摆被炮口的气浪吹得猎猎作响。
    他眺望著东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雅典。
    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