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皇家的兄弟情分,向来是这世上最经不起推敲的物件。
若是生在寻常百姓家,兄友弟恭自是美谈。
可若是生在帝王家,这声大哥就不一样了。
有时候叫的是亲情,有时候叫的却是权柄,或是某种彼可取而代之的野心。
闯进来的刘承祐,年纪比刘承训小了几岁,眉眼间虽也有刘知远的几分影子,却少了些从容,多了些戾气。
“二弟既然来了,便一道坐吧。”
刘承训招了招手,示意侍从添置碗筷。
虽说这不通报直接闯入府有些无礼,但刘承训毕竟是长兄,也是出了名的君子,自然不会再人前给弟弟难堪。
“我正与沈指挥谈及中渡桥旧事,二弟若有兴致,不妨同听。”
“见过二殿下。”
沈冽与郭荣郭侗虽说心中膈应,但面上的规矩却是丝毫不敢乱,当即起身行礼。
“免了。”
刘承祐隨意挥了挥手,目光確是在沈冽身上打量个不停。
“你就是那个沈冽?”
刘承祐径直走到案前,直接一屁股坐在刘承训左侧,顺手抓起酒壶便灌了一口。
按理来说,身为二殿下,哪怕是家宴,刘承祐的座次也要在刘承训之下。
可很明显,这位二殿下並不在意这些,或者说,他是故意为之。
“听苏逢吉说,你带著几百人就敢去耀州跟赵匡赞和侯益叫板?”
“回殿下,那是官家天威,属下不过是恰逢其会。”沈冽低眉顺眼,答得滴水不漏。
“行了,少跟大哥学这些酸腐话!”
刘承祐嗤笑一声,將酒壶往桌上一砸,“是汉子就该有股子狂气。我若是你,便直接认了这功劳,何必藏著掖著?”
“不过你看著倒也没甚三头六臂,不过是比那帮杀才多了几分人模狗样。”
这话粗鄙,且透著没来由的敌意。
郭荣在一旁微微皱眉,却並未言语。
他是臣,这时候插嘴便是僭越。
刘承训在一旁看著,眉头皱了皱,温言道:“二弟,沈指挥是王清將军旧部,今日请他来,是为了追思英烈,莫要失了礼数。”
“英烈?”
刘承祐大笑一声。
“大哥,你就是心太软。”
“这慈不掌兵的道理,父皇教过多少次了?咱们刘家的江山,是靠活人杀出来的,不是靠哭死人哭出来的。”
“死人就是死人,哪怕追封了太傅,追封了王,那也是冢中枯骨!”
说罢,他转过头,毫不在意沈冽那已经有些难看的脸色。
“沈冽,苏逢吉提议让你入左卫,这事儿我知道。”
“大哥这人性子淡,不爱爭抢。我那左卫大將军府里恰好缺人,与其去那鄴城吃沙子,不如来跟我?”
“只要你点头,我亲自去跟父皇说。”
在如今的禁军体系中,左卫虽由刘承训掛名上將军,但实权多半掌握在性格强势的刘承祐手中。
刘承祐这一开口,看著像是招揽人才,实则是要当著自己大哥的面,把他看好的人抢去。
这其中的逻辑倒是简单。
大哥看重的人,我偏要抢,父皇夸讚的人,必须是我的人。
沈冽闻言,却是不知如何答话。
刘承训那是让人心甘情愿的拜下,刘承祐则是逼著你把命叫出来。
“承祐。”
一直温和笑著的刘承训开口了,算是帮沈冽免了这尷尬的处境。
“今日是私宴,不谈公事。”
可刘承祐並不买帐,反驳道:“大哥这话我就不爱听了。”
“为父皇举才,怎算公事?”
“沈指挥,本將的话你没听见?左卫乃天子亲军,多少人想钻进来,怎么,你还看不上?”
这一句却是图穷匕见。
沈冽心下无奈,直到躲不过去了,只好抬起头,迎上了刘承祐那咄咄逼人的目光。
“二殿下厚爱,属下铭感五內,能入左卫宿卫宫禁,那是属下的福分。”
先捧一句,把姿態做足。
“只是属下这条命,是中渡桥的弟兄们用命换的。”
“那杜重威一日不死,属下这心里便一日不得安寧,每逢夜半,闭上眼便是袍泽们的容貌。”
“况且,官家金口玉言,已许了属下討贼之权,属下若是不去,岂不是欺君?”
“还望殿下成全属下这点微末情谊。”
说罢,沈冽终是忍著噁心向刘承祐行了个礼。
这一手以退为进,用的正是刚才刘承训给的大义。
你刘承祐在霸道,总不能拦著重臣去报国讎家恨把?
若是强行留人,传出去便是你刘承祐不顾大义,阻挠將士討贼。
刘承祐被这一番话噎的不轻,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住,脸上怒色渐起。
他自然听得出这是託词。
不过是不想在他手下做事的藉口罢了。
“好一张利嘴......”
刘承祐冷笑一声,正欲发作,却觉手腕一紧。
正是刘承训!
这位大殿下便是脾性再好,也架不住这刘承祐一而再再而三的闹事。
“二弟,莫要再胡闹!”
刘承训一边劝到,一边站起身挡在沈冽跟刘承祐之间。
“这人,大哥给你留著,待他凯旋之日,大哥亲自下令,调他入左卫做你的副手,如此你可满意?”
刘承祐本想甩开刘承训的手,可抬头正撞上对方的眼神,於是看了半晌,终究只是哼了一声,借坡下驴。
“既然大哥都这么说了,做弟弟的哪敢不从?”
见到刘承祐认了怂,刘承训方才鬆开了手,还顺带替刘承祐理了理有些微乱的衣领。
似是觉得被刘承训这一拦丟了面子,刘承祐又是开口道。
“沈冽,我把话撂在这儿,等杜重威一事了了之后,你可別再给我找什么藉口!”
“谢殿下恩典。”沈冽只是应道,心下却已然杀意渐起。
当日在张家坞之时,张横那廝说的確实没错。
他吃了人,沈冽暴起杀他,可刘承祐把王清等人贬的一文不值,沈冽却只能忍。
见沈冽答应下来,刘承祐没再多留,给刘承训道了別便风风火火的走了。
至於郭荣郭侗二人,他只当是没看见一般。
刘承训看著弟弟离去的背影,嘆了口气。
“让沈指挥见笑了。”
“舍弟年幼,被父皇宠坏了,性子有些急躁,但本心......”
他本来想说本心不坏,可自己都觉得这话苍白。
“殿下不必介怀。”
沈冽站起身一礼,“今日听殿下这一番话,臣受益良多,鄴城之行,臣定当竭尽全力。”
刘承训闻得沈冽话语中自称的改变,便是知了他的心意。
正欲再示亲和之时,却是好似突然想起了什么。
“还不知沈指挥表字?总是官职相称,却是生分了些。”
第52章 初见刘承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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