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行至这左卫上將军府,沈冽倒是在心中细想了许久。
他太清楚自己的斤两了。
不过是一个毫无根基的边將,手里攥著区区五百余人。
要说重用,倒是不太可能。
唯有化为手下鹰犬最值当。
今日这宴,在沈冽看来无非是两种结果。
要么是恩威並施,让他纳头便拜,坐那登位之后的马前卒。
要么是好言抚慰,画个大饼,让他去那鄴城卖命。
若是如此,倒也简单。
无非是虚与委蛇,装傻充楞罢了。
要在这五代混饭吃,这点演技沈冽还是有的。
可当沈冽跨过门槛,见到这位准太子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错了。
大错特错。
“沈指挥,请。”
郭荣引著沈冽入了府门。
没有歌舞丝竹的靡靡之音,也没有穿红著绿的姬妾成群。
只有一位二十余岁的青年。
那青年见沈冽进来,竟是並未端坐在主位上受礼,而是起身相迎,甚至主动走上前两步。
“可是沈指挥当面?”
沈冽连忙就要行参拜大礼。
“属下沈冽,拜见大殿下。”
“哎,哪儿来这许多虚礼?”
刘承训竟是急忙上前,一把托住了沈冽的手臂。
“今日无官阶,只有宾主。”刘承训笑道,“我听郭荣说起你在关中的事,又知你是从中渡桥出来的汉子,心中敬仰,这才冒昧相邀。”
敬仰?
若是换了史弘肇,怕是会用赏识二字,若是换了郭威,那是看重。
可偏偏是这就差半步便能登基的人,用了敬仰。
沈冽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官场套话,此刻竟是被这一托一笑给堵了回去。
“坐,都坐。”
刘承训招呼著眾人落座,甚至还亲自执壶,给沈冽倒了杯酒。
这一手,名为折节下士。
若是换了寻常武夫,怕是此刻已经感激涕零,恨不得把心掏出来表忠心了。
但沈冽没有。
他在等。
等刘承训问起耀州的事,亦或是暗示他站队。
然而,刘承训却是只字未提。
既不问兵事,也不谈朝政。
他只问了一件事。
“沈指挥,那日中渡桥上,王清將军是如何战死的?”
沈冽手中酒杯一颤。
这个问题,问的他有些猝不及防。
但他还是如实讲了。
讲了那个大雨滂沱的夜晚,讲了杜重威的战死不救,讲了那滚滚滹沱河水是如何被鲜血染红的。
也讲了王清那颗被赵延寿割下的头颅。
沈冽讲的很慢。
郭荣在一旁静静听著,神色肃穆,郭侗毕竟年少,早已是红了眼眶。
而他对面的刘承训,已然是泪流满面!
“可惜......”沈冽苦笑一声,“我们夺下了中渡桥,身后的大营却降了。”
听到此处,刘承训毫不掩饰自己的失態,他用衣袖擦了擦眼角,长嘆一声。
“国贼误国,一至於此!”
刘承训端起酒杯,却是洒在了地上。
“这一杯,敬王清將军,敬中渡桥的英魂!”
沈冽看著这一幕,心中却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
真的能有一个上位者,会为了素昧平生的士卒流泪吗?
“沈指挥。”
刘承训平復了一下情绪,看著沈冽道,“我知道,你去鄴城是为了报仇,但这仇,不仅仅是你一个人的仇,也是这天下人的仇。”
“我已经上书给了父皇,请追封王清將军为太傅。”
“至於中渡桥那边的京观......”
刘承训闭上眼,轻嘆一声。
“早在太原之时,我便已著人去收敛了。那些骸骨,我让人收敛了,就在滹沱河边立了个冢,虽说简陋了些.....”
说到此处,刘承训面上竟满是愧疚之色。
“辽人筑京观是为了炫耀武功,但那是咱们汉家儿郎的尸骨,岂能曝尸荒野,让那胡虏笑话?”
“王將军的遗孤我也著人寻到了,如今业已安置妥善,待大军北上时,便让他扶灵归乡。”
沈冽只觉鼻头一酸,心中话语万千,可却说不出半个字来。
收敛京观,寻访遗孤,追封忠烈。
这一桩桩一件件,本该是朝廷的恩典,是收买人心的手段。
但关键就在於沈冽並不知道这些事。
刘承训做起事来,是如此的润物细无声。
没有大张旗鼓的宣传,说明他不是在作秀。
毕竟没人看。
就在此时,刘承训忽然起身郑重一礼。
“沈指挥,那一战,你们替天下汉儿守住了脊樑。这一拜,是我代黎民百姓谢你的。”
沈冽一愣,隨即连忙起身避开这一礼。
他设想过无数可能,唯独是没想过这一种。
在这尔虞我诈的五代乱世,见惯了那些把人命当草芥,把忠义当擦脚布的军阀。
突然冒出这么一个把大义当真理信奉的皇子。
这谁顶得住?
难怪史书上说,刘承训死后,刘知远悲痛欲绝,甚至因此加重了病情。
怕是刘知远自己心里也清楚,只有这个儿子,才有终结这个乱世,才能这汉的江山坐的长久。
若是刘承训继位,或许这天下真能有几分太平气象。
“殿下......言重了。”
沈冽终於收拾好情绪,可心中仍是五味杂陈。
他忽然有些明白,为何郭威会让郭荣跟这位殿下走的如此之近了。
跟著这样的人,哪怕是输了,大概也不会觉得太窝囊。
“何来言重一说?”
刘承训摇了摇头,重新落座。
“你是父皇看重的將才,是史帅的爱將,也是郭枢密举荐的人。你去鄴城,是为了国讎家恨,无需顾虑朝中的那些风言风语。”
“今日请你来,不过是想亲耳听听这些英烈的故事罢了,免得让史书把他们给忘了。”
“殿下大义!”
沈冽深吸一口气,终是拜了下去。
这一次倒是无关身份,无关利益。
只是为了那迟来的一份公道。
“沈指挥快起。”
刘承训连忙扶起沈冽,“父皇起兵太原,虽说是顺天应人,但这中原百姓的苦,这將士们的血,终究是我们刘家欠下的。”
“殿下言重了。”郭荣在一旁轻声劝慰,“乱世之中,这也是无奈之举。”
然而,就在这君臣相得之际,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譁。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大哥!听说你府上摆宴,怎的不叫我?”
第51章 仁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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