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故意偏了偏头，露出一点犹豫的神情。
    “可是......阿姨说，自己的房间可以隨便布置。”
    顾见川更紧张了，他上前一步，拉住言斐的手，声音都放软了些。
    “我的房间也可以隨便布置，你想放什么都可以。而且......而且晚上你要是醒了，我就在旁边，不用怕黑。”
    他说到最后一句，长长的睫毛垂著，透出几分恳求。
    言斐感受到他紧紧握著自己的手心有些微凉。
    觉得再逗下去，孩子可能真要著急了。
    “好吧。”
    他点点头，“那就一起睡。”
    顾见川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两颗被骤然点亮的星星。
    他立刻鬆开手，把零食盒子整个抱过来，塞进言斐怀里。
    “都给你！等会我就去跟妈妈说，不用准备新房间了。”
    他如释重负的模样，仿佛解决了一件天大的事情。
    晚饭时，顾见川果然郑重地向父母宣布了这个“决定”。
    顾妈妈有些意外，看了看言斐，见他也安静地点了头，温柔地笑了。
    “好，那就依你们。不过小川，你是哥哥，要照顾好弟弟，晚上別抢被子。”
    “我不会的。”
    顾见川保证得又快又认真。
    於是，专属房间的计划搁置。
    夜晚，洗漱完毕，两人照例並排躺下。
    顾见川挪过来，握住言斐的手。
    黑暗中，他的声音带著心满意足的轻快。
    “晚安，小斐。”
    “晚安。”
    窗外的月色安静流淌。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已是腊月二十，距离春节只剩下十天。
    九十年代，虽然物质不算十分丰裕，年节的气氛却格外浓厚。
    街道两旁早早掛起了成串的大红灯笼，在冬日略显灰濛的天空下，泼洒出一片片暖洋洋的喜庆。
    行人的脸上大都带著轻鬆的笑意，步履匆匆间，手里或多或少都拎著些为年节准备的物什。
    沿街的商贩卯足了劲吆喝，声音洪亮地混杂在一起，透著人间烟火的喧闹与生机。
    是后世很难看到的场面。
    这天，言斐和顾见川也跟著父母出了门。
    顾爸顾妈要赶在年前，给两个孩子置办一身簇新的行头，討个“新年新气象”的好彩头。
    商场里比平日更加拥挤热闹，暖气开得很足，混合著布料、糖果和淡淡脂粉的气味。
    售货员们热情地招呼著顾客。
    玻璃柜檯里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商品，从鋥亮的皮鞋到花花绿绿的布料，琳琅满目。
    顾妈妈牵著两个孩子，直奔童装区。
    货架上掛满了顏色鲜亮的棉袄、毛衣和裤子，不少还绣著憨態可掬的小动物图案。
    “小川，小斐，来看看喜欢哪件？”
    顾妈妈拿起一件大红色的羊毛开衫，领口和口袋镶著白色的绒毛，看起来又暖和又喜庆。
    “这件红色好不好？过年穿最应景了。”
    顾见川对穿什么向来不太挑剔，他侧头看向言斐，轻声问：
    “你喜欢吗？”
    言斐的目光扫过那些红彤彤、金灿灿的童装，心里有些微妙。
    以他的审美实在很难对这些过於“年画娃娃”风格的款式產生兴趣。
    他指了指掛在一旁的一件藏蓝色带白色条纹的针织外套，样式简洁许多。
    “那个呢？”
    顾妈妈顺著他的手指看去，笑道：
    “小斐眼光不错，这件样式大方，穿著也精神。”
    她取下那件藏蓝色的，又拿了件同款不同色的米白色。
    “小川穿这件米白的怎么样？你们俩穿一样款式的，走出去一看就是兄弟俩。”
    顾见川喜欢这句话，立刻点头：“好。”
    於是，兄弟俩的“新年战袍”就这样定了基调。
    接著是挑选裤子和鞋子。
    顾见川总是先等言斐选出中意的，然后才点头要同款或搭配的顏色。
    顾爸爸在一旁看著，忍不住笑著打趣。
    “看你们俩这要好劲儿，上辈子肯定也是一家人。”
    顾见川听了，很是认同这个说法，认真地点头，还转过头去问言斐。
    “肯定是的，对不对，小斐？”
    言斐轻轻頷首：“你说得对。”
    他自然只能赞同。
    毕竟从某种意义上说，这话也挑不出错。
    很快他们的衣服买好了，便轮到顾妈妈自己。
    接下来，父子三人跟在顾妈妈身后，成了尽职尽责的“保鏢”兼“观眾”。
    顾妈妈不愧是设计师出身，眼光精准，砍价利落。
    在拥挤的商场里穿梭自如，颇有几分“大杀四方”的气势。
    渐渐地，她发现言斐审美意外地好。
    每拿起一件衣服，便兴致勃勃地跟言斐交流。
    “小斐，你看这件妈妈穿哪个顏色好？”
    “这个花纹是不是太花了？”
    言斐每次都能给出最好的方案。
    顾妈妈越买越兴奋，因为有了“知己”，也越逛越有动力。
    脸上笑容一直没断过，整个人都透著满足的光彩。
    就是苦了顾爸爸，身上掛著大包小包，都快要看不到脸了。
    逛了最后，顾爸爸脚都有些酸了，顾妈妈却依旧兴致高昂。
    她看了看一脸菜色的丈夫，略带嫌弃地瞥了他一眼。
    “算了，瞧你这体力。你先带小川小斐去找个地方歇歇脚，买点乾净的热东西吃。”
    “我再去那边看看，很快就来和你们匯合。”
    顾爸爸如蒙大赦，连忙应下，一手牵起一个孩子。
    “走，爸爸带你们去吃好吃的。”
    转身脚下走的飞快，生怕顾妈妈反悔再把他叫回去。
    三人离开喧闹的服装区，朝商场里的小吃区走去。
    等坐下后，顾见川也小小地鬆了口气。
    跟妈妈逛街太可怕了。
    以后他儘量能不来就不来。
    “累吗？”
    言斐仔细观察顾见川的表情，关切道。
    “还好。”
    顾见川摇摇头。
    逛的时候他大部分时间都坐著，除了腿有些软，其它还好。
    “你累吗？”
    顾见川问他。
    “我不累。”
    这点活动量，对他不过小case。
    上辈子他们猎杀怪物时，有时候一整天都在外面战斗。
    顾爸爸给两人一人点了一杯热牛奶，一块小蛋糕。
    自己要了三块牛排，他要好好补充体力。
    等他们结束一天的採购，天色已近傍晚。
    街边的灯笼逐一亮起，晕开一团团暖红的光。
    其余人这时也都採购得差不多了，大包小包的货物提在手里，年的丰足感此刻具象化了。
    走出商场时，炒栗子和烤红薯的甜香从巷口飘来，混合著远处隱约传来的鞭炮声。
    那是小孩子们在玩花炮。
    顾见川小心地避开著人流，始终把言斐护在身侧。
    冷风拂过，他替言斐把围巾又拢紧了些。
    “要不要吃炒栗子？”
    顾妈妈心情很好，闻著外面飘来的甜香提议道。
    “买一点吧。”
    顾见川吸了吸鼻子，觉得味道不错。
    顾爸爸便下车去买了两袋热乎乎的糖炒栗子回来。
    车里很快瀰漫开栗子特有的暖甜香气。
    后座上，顾见川像个勤快的小蜜蜂，专注地给言斐剥栗子。
    他剥开一颗金黄饱满的果肉，仔细吹了吹，才递到言斐嘴边。
    言斐想自己吃，刚伸出手，就被顾见川轻轻按了下去。
    “小斐，这壳上沾了糖，黏糊糊的，弄到手上不舒服。”
    顾见川解释得很认真。
    “我餵你就好。”
    “......行吧，那你也吃。”
    “嗯，下一个我吃。”
    顾见川很高兴言斐也想著自己，嘴角不自觉翘起。
    顾妈妈从后视镜里看著自家儿子高兴的模样，忍不住跟著抿嘴笑了笑。
    领养言斐，真是她做过最正確的决定之一。
    大年三十那天，顾家照例要回老宅吃团圆饭。
    顾爸爸有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
    弟弟家有个儿子叫顾星剑，妹妹家则有个女儿叫傅明月。
    一大早，顾爸顾妈就开始往车上搬运准备好的年礼。
    顾见川也带著言斐早早起身，换上崭新的衣服。
    两人衣服款式差不多，衬著两张精致的小脸，远远看去，还挺像兄弟俩的。
    头天晚上，顾见川担心言斐见到太多生人会紧张，已经拉著他细细科普了一遍家里的亲戚情况。
    末了还郑重叮嘱：“明天你就一直跟著我，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上了车，他还是不放心，又低声重复了一遍：
    “待会儿进去，你就走在我旁边。”
    顾妈妈从前座回头，忍不住笑了。
    “以前我怎么没发现，咱儿子其实话也挺多的？”
    “妈妈。”
    顾见川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抿了抿嘴唇。
    “好啦，不逗你了。”
    顾妈妈笑著转而对言斐柔声道。
    “小斐別紧张，爷爷奶奶、叔叔姑姑他们都很好，一定会喜欢你的。”
    言斐笑了笑：“好，我知道了。”
    老宅在城东，是一处带著大院子的旧式小楼。
    青砖灰瓦，年节时被红灯笼和春联装点得喜气洋洋。
    车子驶进院子时，里面已经停了几辆车，人声隱约从屋內传来，热闹非凡。
    顾见川先下车，然后回身，牵住言斐的手，扶著他下车。
    “走吧。”
    刚走到门口，一个穿著大红棉袄、扎著两个羊角辫的小女孩就像一阵风似的冲了出来，差点撞到顾见川身上。
    她急急剎住脚步，仰起头，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言斐。
    “川哥哥！这个就是小斐哥哥吗？”
    她声音清脆，正是傅明月，今年刚满四岁。
    “嗯。”
    顾见川点点头，给言斐介绍。
    “这是明月。”
    “你好啊，明月妹妹。”
    言斐喜欢可爱的小孩，当即笑了起来。
    傅明月一点也不怕生，立刻凑上前，笑嘻嘻地说。
    “小斐哥哥好！你好漂亮呀！比星剑哥哥好看多啦！”
    话音刚落，另一个身影就从门里躥了出来。
    是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皮肤微黑，眼睛很亮，正是顾星剑。
    他比顾见川小两岁，听到这话，立刻不服气地嚷嚷：
    “傅明月！你胡说！我哪里不好看了！”
    “班上女生都说我长得可帅了。”
    “嘁，是蟋蟀的蟀吧。”
    傅明月咧嘴笑道。
    顾星剑没理会妹妹，几步跑到言斐面前，上上下下仔细打量著。
    他本来憋著一股劲，想放点“狠话”確立自己在这个家里的“帅气”地位。
    可左看右看，上看下看，面前这个新来的小孩皮肤白得像雪，眼睛黑得像墨。
    安安静静站著的样子，好像......確实比自己好看，甚至比他们班那个最受追捧的“班花”还要精致几分。
    到了嘴边的挑衅忽然就卡住了，变成了一抹爬上脸颊的微红。
    他有些扭捏地晃了晃身子，小声开口：
    “你好啊，小斐。”
    这话一出，顾见川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瞥了堂弟几眼，心中有些疑惑。
    这小魔王今天怎么转了性？
    还没等他想明白，就听顾星剑又热情地凑近一步，对言斐发出邀请：
    “我刚从国外得了个超酷的变形金刚，国內还没有呢！咱们一起去玩吧？”
    当著他的面抢人？
    顾见川心骨子里的占有欲顿时冒了出来。
    他握著言斐的手不自觉地收紧，往前半步，將言斐稍稍挡在身后，语气冷淡地回绝。
    “不用。我们也有，不玩你的。让开，我们要进去了。”
    “哥，你以前不是从来不玩这些玩具的吗？”
    顾星剑挠了挠头，一脸不解。
    “谁说的？我现在玩。”
    顾见川说完立刻侧头看向言斐，声音放软。
    “別去。等回去，我给你买更好的。”
    言斐哪里看不出他那点小心思。
    分明是怕自己被新奇的玩具“拐跑”了。
    他眼里闪过一丝笑意，轻轻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应道。
    “好，我不去。”
    顾星剑闻言，脸上露出明显的失望，还想再爭取一下。
    “真的特別酷，会自己变形，还可以......”
    顾见川却不再给他机会，直接牵著言斐绕过他，朝屋里走去。
    进到客厅，暖气扑面而来。
    顾家爷爷奶奶坐在主位，正和顾爸爸说著话，见到他们进来，目光立刻落在了言斐身上。
    “这就是小斐吧？”
    顾奶奶笑容慈祥，朝言斐招招手。
    “来，到奶奶这儿来，让奶奶好好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