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斐洗完澡，推开门，差点嚇了一跳。
    “你站在这儿干嘛？”
    他看著如门神般杵在门口的顾见川，有些好笑。
    自己又不会长翅膀飞了，还需要这样守著？
    “我怕你在里面出事。”
    顾见川认真解释道。
    “放心，我聪明著呢。”
    言斐本想拍拍他的头。
    一抬手却发现两人的身高差得有点多，只好转而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倒是顾见川，十分自然地抬手揉了揉言斐还带著湿气的头髮，笑眯眯地说：
    “我知道小斐很聪明，我早就看出来啦。”
    言斐对此不置一词。
    真要是眼光好，至於连他是男孩女孩都分不清么？
    明明自己留著短髮，穿的也是男生的衣服。
    “你今年多大啊？”
    他问顾见川。
    “我今年八岁，读三年级。你呢？”
    “我五岁，刚上完学前班。”
    “那我们就不能在一起读书了。”
    顾见川看著有些忧伤。
    “这有啥不好解决的，我直接跳三级就是的。”
    “那你学习能跟上吗？”
    “你刚不还说我聪明吗？当然跟得上了。”
    言斐拿他刚刚的话回他。
    “行，那咱们一起上学。”
    顾见川咧了咧嘴，言斐意外发现对方还有两颗虎牙，看著挺可爱的。
    跟著笑了起来。
    突然对未来的日子多了不少期待。
    等顾见川洗漱完出来，房间里已经只剩下床头那盏小夜灯亮著。
    言斐躺在靠墙的那一侧，被子盖到下巴，只露出半张小脸，呼吸均匀，已经睡著了。
    五岁的小孩，倒头就睡了。
    顾见川轻手轻脚地爬上床，在他旁边躺下。
    他盯著天花板上被夜灯映出的朦朧光影，耳朵留意著身旁的动静。
    过了好一会儿，他悄悄侧过身，面向言斐。
    借著微弱的光线，他能看清言斐闭著的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浅浅的弧形阴影。
    鼻樑挺秀，嘴唇微微抿著，睡相很乖，像个精致的瓷娃娃。
    除了头髮外，简直和他想像中的形象一模一样。
    看了一会儿，顾见川忍不住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了碰言斐露在被子外的一缕头髮。
    髮丝柔软微凉。
    言斐没动。
    顾见川胆子大了一点，又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
    温温的，软软的。
    顾见川心里漫上一种奇异的满足感。
    以前这张床上只有他一个人。
    夜里醒来，房间里总是安安静静的，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
    现在不一样了，旁边有另一个人温热的身体，有不同的呼吸声，连空气都变得不一样了。
    如今还在寒假期间，不需要上学。
    言斐醒来时，身边已经空了。
    被子被仔细地掖好，枕头还留著一点压痕。
    他坐起身，窗外隱约传来顾妈妈轻柔的说话声和碗碟碰撞的细响。
    外面阳光很好，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明亮的金边。
    空气里有淡淡的米粥香气飘上来。
    他刚穿上拖鞋，房门就被轻轻推开了。
    顾见川探进半个身子，看见他已经醒了，眼睛亮了亮。
    “你醒啦。”
    他走进来，手里端著一个白瓷杯，里面是温热的牛奶。
    “妈妈让我拿给你的。早上要先喝一点。”
    言斐接过来，牛奶的温度正好，不烫不凉。
    等他喝完，顾见川很自然地接过空杯子。
    “早餐好了，有煎蛋和粥，我们下去吃饭吧。”
    “或者你要再躺一会？”
    他语气里有点不確定。
    言斐站起身，“下去吧。”
    早餐桌上摆著清粥小菜和金黄的煎蛋。
    顾爸爸已经去公司了，顾妈妈繫著围裙，正把一小碟拌好的青菜端过来。
    “小斐来啦？快坐。昨晚睡得好吗？还习惯吗？”
    她一连串地问，眼底都是关切。
    “很好，谢谢阿姨。”
    言斐在顾见川旁边坐下。
    顾妈妈又给两个孩子各盛了一碗粥。
    “今天天气好，你们俩想不想出去走走？附近有个小公园，这个季节应该有腊梅开了。”
    顾见川平日不爱出门。
    一来是他身体底子弱；
    二来，他也確实跟其他人玩不到一块儿去。
    那些孩子在他眼里太过吵闹，为了一个玩具就能爭执不休，幼稚得让他提不起半点兴趣。
    但这番心思落在父母眼中，却成了另一种模样：
    他们只看到儿子总是一个人待著，身边没有玩伴，便理所当然地认为他是孤独的。
    就跟妈妈总觉得你冷一样。
    顾见川说过一次后，也懒得解释。
    不过，想到言斐年纪还小，正是喜欢热闹的时候。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顾妈妈见状，脸上立刻掠过一抹掩不住的惊喜。
    “好，好，妈妈等会儿就带你们过去。”
    言斐將顾妈妈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又默默侧头看了顾见川一眼。
    结合他略显苍白的脸色，再回想之前几个世界的“惯例”，他心里不禁开始琢磨：
    顾见川是不是生病了？
    早饭后，顾妈妈给两人穿戴整齐。
    顾见川是一贯的浅色外套和围巾，言斐也得到一套相似风格的衣物，米白色的羽绒服裹著，衬得小脸越发白皙。
    顾妈妈还给两人戴上了同款不同色的毛线帽。
    “手牵好，別跑太快。妈妈就在后面。”
    顾妈妈一边叮嘱，一边锁上门。
    冬天的公园，人还不算多，空气清冽乾净，带著植物和泥土的气息。
    几株老腊梅正开著，嫩黄的花瓣在光禿的枝干上格外醒目，幽香阵阵。
    两人一路踏著花香往前。
    到了一处有阳光的长椅旁，顾见川停了下来。
    “累吗？要不要坐一会儿？”
    言斐其实不累，但他看得出顾见川的嘴唇顏色比平时淡了一点，呼吸也有些轻喘，便点点头。
    两人並肩坐下。
    顾妈妈在不远处的另一张长椅上看著他们。
    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身上，很舒服。
    顾见川安静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两颗水果糖，递了一颗给言斐。
    “橘子味的。”
    他说。
    言斐剥开糖纸，把圆圆的糖果放进嘴里。
    清甜的橘子香气立刻在舌尖化开。
    “很好吃，谢谢。”
    他眉眼弯弯看著顾见川。
    “你喜欢就好。”
    顾见川不爱吃甜的，但见他吃的香。
    也剥了一颗放嘴里，一起品味。
    “你喜欢这里吗？”
    过了会，顾见川忽然问。
    言斐转头看他。
    男孩侧脸的线条在阳光下显得很柔和，长长的睫毛垂著，正在认真地等待答案。
    他知道顾见川在问什么。
    喜欢他家吗？喜欢他吗？
    “喜欢。”言斐说。
    顾见川嘴角轻轻翘了一下。
    又坐了一会儿，顾妈妈走过来，温和地提醒该回家了，外面待久了怕两小孩著凉。
    回去的路上，顾见川依然牵著言斐的手。
    他格外钟爱这个小小的动作。
    那只比自己更小一圈的手握在掌心，软绵绵的，带著温热的触感，让他心里莫名踏实，总也捨不得鬆开。
    他的手指有些凉，言斐握紧了一点。
    午餐是顾妈妈做的打滷面，味道很好。
    顾见川胃口比平时好了些，多吃了小半碗。
    下午，顾见川带著言斐看了一会儿电视。
    回房准备午睡时，言斐开门见山问道：
    “顾见川，你是生病了吗？”
    顾见川正把脱下的外套掛好，闻言转过头，没有立刻回答，反而认真地纠正。
    “你应该叫我哥哥，我比你大三岁呢。”
    在他看来，似乎“哥哥”这个称呼远比回答“生病”更重要。
    言斐倒也听话，改口又问了一遍：
    “哥哥，你是生病了吗？”
    顾见川走到床边坐下，低头看著自己併拢的脚尖，沉默了几秒后。
    “嗯。”
    他轻轻应了一声，声音不高，“是心臟不太好。”
    他说得很简单，没有详细描述，也没有抱怨，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但那份平静之下，隱约透出一种早已习惯的、与年龄不符的淡然。
    “是......从出生就这样吗？”
    “妈妈说，是因为她怀我的时候，遇到了不好的事情。”
    “所以我生下来就比较弱，不能剧烈活动，不能像其他小朋友那样玩。”
    “有时候太累了，这里会闷闷的，有点疼。”
    他用手轻轻按了按自己左胸的位置。
    “不过平时没事的。”
    他又补充道，好像怕言斐担心。
    “只要注意一点，就和正常人一样。”
    言斐看著他苍白的脸，有点心疼。
    “那有一直吃药吗？”
    “嗯。每天都要吃一种小小的药片。每个月还要去一次医院。”
    顾见川说到这里，微微皱了皱鼻子，难得流露出一点点孩子气的不喜欢。
    “医院的味道不好闻。”
    “没事，以后我陪著你一起去。”
    “心臟病也不是不好治，你等我学医，后面我给治。”
    言斐拍著胸脯开口。
    “真的吗？”
    顾见川有些高兴。
    一想到后面会有言斐陪著他，他顿时觉得医院也没那么討厌了。
    “那我等著小斐以后给我治病。”
    顾见川笑眯眯地把言斐抱上床，自己也躺到他旁边。
    並习惯性地朝言斐这边靠了靠，然后闭上了眼睛。
    房间安静下来，只有两人清浅的呼吸声。
    过了一会儿，就在言斐以为顾见川已经睡著的时候，他听见对方很轻很轻地说：
    “你別怕。”
    言斐睁开眼。
    顾见川仍然闭著眼，睫毛安静地垂著，但话是对他说的。
    “我不严重。我会一直陪著你的。”
    言斐心里某个地方，像被羽毛扫过，微微一动。
    他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隔著被子，很轻地拍了拍顾见川的胳膊。
    顾见川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彻底沉入了安稳的睡眠。
    言斐並没有立刻入睡。
    他在思考著未来的方向。
    先跳级，待在顾见川身边，好好照顾他；
    等將来再系统地学习医学，亲自为他调理治疗。
    大致想好之后，他才放任意识沉入睡眠。
    眨眼间，言斐在顾家已经生活了一周。
    他彻底適应了这里的生活节奏，也习惯了这具五岁孩童的身体。
    每天早晨，他都是在顾见川的“照顾”中醒来。
    有时候，对方甚至会主动帮他穿衣服。
    起初言斐觉得大可不必，自己完全可以自理，但顾见川在这件事上异常坚持。
    自从第一次为言斐套上毛衣后，这项“任务”就被他全权包揽了。
    见他做得乐在其中，言斐也乾脆放弃挣扎，索性乖乖坐著当个安静的玩偶，任由那双比自己稍大一点的手摆弄。
    衣服穿好，两人便手牵手下楼吃饭。
    言斐是习以为常，毕竟都做了那么多年情侣。
    顾见川则是发自內心的亲近。
    顾爸爸和顾妈妈看著两个小糰子形影不离地走来走去，眼里只有欣慰的笑意。
    於是，一切便都正常了起来。
    顾家父母也彻底习惯了言斐的存在。
    没有大人会不喜欢漂亮的孩子，更何况这孩子还聪明、听话又懂事。
    简直是buff叠满了。
    尤其是自从言斐来了之后，顾见川脸上笑容明显多了，人也活泼了不少，总算有了几分这个年纪该有的鲜活气。
    顾爸顾妈心里感激又欢喜，私下把言斐的到来称作“福气”，待他好得没话说。
    顾见川有什么，言斐就有什么，甚至还专门给他添置了许多新玩具。
    有不少玩具国內买不到，还是他们托在国外工作的妹妹帮忙购置的。
    这份用心，足见他们对言斐的重视。
    顾妈妈是位设计师，原本兴致勃勃地打算亲自为言斐设计和装饰一个属於他自己的房间。
    可这个提议刚说出口，就遭到了顾见川的明確反对。
    他已经习惯了每晚身边有言斐陪著入睡，一听妈妈要安排言斐单独睡，小脸上立刻写满了不情愿。
    他直接把言斐拉回房间，翻出零食盒子，试图进行“诱哄”。
    “小斐要是继续跟我一起睡的话，我以后每天都给你准备最好吃的巧克力。”
    言斐有些好笑。
    这傢伙才是打小就聪明。
    这么小就知道拿东西勾引他，长大了还得了。
    顾见川见他没有立刻点头，以为筹码不够，又赶紧补充。
    “还有大白兔，新出的口味我都存著。还有.......还有妈妈烤的小饼乾，我的都给你。”
    言斐看著顾见川越说越紧张的神情，倒让他起了点逗弄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