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陵。
    王立下车，走进东丰村。
    村口大树下，扎堆蹲著五六个老头。
    “大爷，討口水喝。”
    王立凑过去，递上一根五块钱一包的香菸
    领头的老汉接过烟。
    他没捨得抽，別在耳朵后头。
    “后生，外地来的？別找水了，村里自来水管早断供了，得去后山挑。”
    “不能够吧？我看新闻上说，南陵村村通，连养老金都涨了。”
    王立故意反著说。
    老汉一听，怒了。
    “养老金？屁！老子三个月没见著响动了！”
    “就是，去村委问，主任说县里財政紧，让等著。”
    旁边一个老头吐了一口唾沫。
    “等个球！我这老骨头能等，肚子不等，家里孙子要买书本都没钱，全指望这几毛钱的瓶子卖了换盐。”
    王立装作惊讶。
    “我看县里周书记说，咱们南陵人日子火红著呢。”
    “火红？那是他屁股底下的火吧！”
    老汉指著远处一座厂房。
    “看见那化工厂没？占了我家三亩良田，说好的一年补一千块，结果两年没见著钱。想去厂里打个杂，人家嫌我过了五十，连大门都不让进！”
    “田没了，钱没了，这哪是过日子，这是催命呢。”
    另一组暗访成员在南陵二中的操场边。
    组长是市委办的业务骨干。
    他敲开了退休教师张文华的家门。
    “张老师，听闻南陵教育环境好，我是来寻求合作的。”
    张文华放下筷子。
    “合作？你找错门了。你去政务广场找那些坐大办公室的，他们喜欢漂亮衣服，喜欢这种面子活。”
    组员不恼。
    “张老师，实话实说，我其实是想帮咱们学校。听说最近老师们干劲不太足？”
    张文华自嘲地笑笑。
    “干劲？工资都欠了两个月，心都凉透了。南陵二中以前是全省重点，这半年走了十几个骨干，全是省城、市里挖走的。没钱，谁陪你搞奉献？”
    “经费呢？省里拨的专项款呢？”
    “专项款？”
    张文华拍了一下桌子。
    “全被县里挪去搞什么『招商引资展示厅』了！周斌那个人，眼里只有钢筋水泥，哪有孩子读不读书的事？”
    “教室门窗坏了半年没人管，实验室的设备还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这种环境，老师留不住，学生没盼头，南陵的根，断嘍。”
    暗访组员低头记录。
    这种话，要是传回市里，不亚於一场小型地震。
    ......
    江州市委大楼。
    书记办公室。
    曲元明还坐在办公桌后。
    他点开邮件。
    是王立他们发来的证据。
    “混帐。”
    “孟凡，进来。”
    秘书孟凡推门而入。
    “书记，您吩咐。”
    “去，通知办公厅，南陵县全省先进县的申报立刻撤回来，这种带血的材料，送上去就是打江州市委的脸。”
    孟凡忙不迭点头。
    “还有，那两个高耗能的化工厂和招商引资展示厅，发公文，叫停。”
    “现在就去。”
    孟凡迟疑一秒。
    “书记，要是现在撤申报，周斌那边恐怕会直接炸锅，他经营很久了。”
    “炸锅？我还要掀了他的灶台！”
    曲元明站起来。
    “备车，不打招呼，直接去南陵。”
    ......
    此时的南陵县委大楼。
    周斌正对著镜子整理领带。
    在他看来，先进县的名头已经是煮熟的鸭子。
    秘书慌里慌张推门进来。
    “周书记，市里刚发的红头文件，咱们的申报被撤了！”
    周斌手一抖。
    “放屁！谁撤的？”
    “曲书记亲笔签的字。”
    秘书脑门全是汗。
    “而且……市委的车队已经下高速了，曲书记亲自带队，没通知接待办。”
    周斌心里咯噔。
    “快！通知下去，让各部门把手头的烂摊子都藏好。”
    “还有，南陵二中的老师，发半个月工资安抚一下，別让他们乱说话。”
    “政务广场那边，让施工队赶紧换上崭新的制服，搞几个群眾演员，老面孔，练过感恩词的那几个。”
    ......
    南陵县界。
    曲元明坐在奥迪后座。
    原本应该是绿油油的农田，现在全被铁皮围挡圈起来。
    “这种地，怎么过日子？”
    李如玉坐在旁边。
    “南陵的问题比想像中深，周斌这几年只看数字，不看人。”
    曲元明没说话。
    车队进入南陵县城。
    周斌带著一帮干部已经在县委门口等著。
    花篮、红地毯，甚至还有几个小学生捧著花。
    曲元明降下车窗。
    “不去会场。”
    “去东郊那片失地农民的安置房，现在就去。”
    周斌的笑容僵在脸上。
    “曲书记，会场那边已经准备好了各县区的招商成果匯报，咱们还是……”
    “我说，去东郊。”
    曲元明关上车窗。
    周斌愣在原地。
    那是他最怕曲元明看的地方。
    ......
    安置房区。
    所谓的楼房，外墙皮已经脱落大半。
    污水在路中间横流，散发著恶臭。
    曲元明推开车门，皮鞋踩在烂泥里。
    周斌小跑著跟上来。
    “书记，这地方还没完工，配套设施正在抓紧，您看这规划……”
    曲元明压根没理他。
    走向一个蹲在墙根抽旱菸的老头。
    “大爷。”
    曲元明蹲下身。
    老汉眯著眼看了一会儿，只当是又来了个记者。
    “你们这些人，天天问，问完就跑，养老金还是没个影。”
    曲元明直接掏出手机。
    “您家那三亩地，补补偿款拿到了吗？”
    “屁！两年了，说在县財政兜著，我看是进歪口袋了。”
    老汉吐口痰。
    周斌急了，衝上来。
    “大爷，话不能乱说！曲书记在这儿呢，咱县里不是刚发过一补助吗？”
    曲元明回头。
    “周斌，你是县委书记，还是审讯官？让他说。”
    周斌闭嘴了。
    曲元明当著眾人的面，拨通了王立在暗访笔记里记下的號码。
    那是县人社局一个老职工的私人电话。
    “我是曲元明。”
    “告诉我，南陵县去年的民生专项资金，到底去哪了？”
    曲元明开著免提。
    全场死寂。
    “回……回书记，去年拨给失地农民的六千万，被周书记批条子，转到政务广场的景观灯光工程里了。”
    周斌腿一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