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和我回去
    吉普车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顛簸前行。李春雷双手紧握著没有助力、沉得要命的方向盘，眼睛盯著前方。后世开惯了手动挡的越野车，除了这方向盘的重量让他胳膊有点发酸，倒也没太多不適应。
    他没心思看沿途冬日光禿禿的田野和荒山，脚下油门踩得稳，一路往昌平方向开。等车子晃晃悠悠驶进史东立老家那个依山的小村子时，已经快到下午两点了。
    村里很安静，冬天没什么农活，大人们大概都窝在家里。只有几个不怕冷的孩子在土路上追著疯跑，看到这辆罕见的吉普车开进来，立刻炸了锅似的跟在车后头跑，嘴里发出兴奋的呜哇乱叫。
    李春雷放慢车速，按著记忆里的方向，一点点把车开到村子靠西头的一个小院前。院子是土坯墙，柴门虚掩著。他停好车，熄了火，推门下车。
    刚推开吱呀作响的柴门迈进院子，就看见一个约莫四五岁的小男孩，穿得臃肿，小脸冻得通红，正吃力地抱著一小捆玉米杆子，踉踉蹌蹌地往正屋走。听见脚步声，小男孩猛地回头，看见个穿军大衣的生人，嚇了一跳，手一松，玉米杆子“哗啦”掉了一地。他也顾不上捡，扭头就往屋里钻，一边跑一边扯著嗓子喊：“爷爷！奶奶！家里来人啦！”
    话音没落，正屋那扇旧门帘被掀开了。一个头髮花白、腰背佝僂得厉害的老爷子，扶著门框，探出身子往外看。脸上皱纹深得像是刀刻的，眼神有些浑浊，带著警惕和茫然，看著站在院子当间的李春雷。
    李春雷紧走几步上前，在老人面前站定，微微弯下腰：“老爷子，是我，李春雷。我来看东立来了。”
    史东立的父亲眯起眼，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著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显然没认出来。
    “老爷子，是我，李春雷啊。”李春雷声音放得更缓，带著提醒，“东立的战友，住一个院子的。前些年，我还带过几个外国专家来过咱们村呢，你还记得不？”
    老人浑浊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丝光亮，乾裂的嘴唇咧开，露出所剩不多的几颗黄牙：“记得！记得你！带著个老毛子————大高个，蓝眼珠的那个！是你小子！”他伸出枯瘦的手，李春雷连忙握住。那手冰凉，满是硬茧，微微发颤。
    “是我，老爷子。”李春雷握紧老人的手，感觉到那细微的颤抖，心里发酸，“我出门了一段时间，刚回四九城。一听说东立的事，就赶紧过来看看他。”
    “唉————”老爷子长长嘆了口气，带著无尽的疲惫和悲凉。他反手拍了拍李春雷的手背，眼圈瞬间就红了，“去吧，去看看他吧。在里头————这人啊，是废了————废了————”他摇著头，连声嘆气，说不下去，只是拉著李春雷往屋里走。
    堂屋里光线昏暗，一股子潮湿的柴火味和说不清的沉闷气息。史东立的母亲坐在堂屋的板凳上，怀里搂著个小女孩。比起之前，老太太瘦削得厉害，脸上皱纹堆垒，眼神也有些木然。她身边站著刚才那个小男孩，此刻紧紧挨著奶奶，大眼睛里满是好奇和怯生。小女孩更小，大概就两岁左右，瘦瘦小小的，缩在奶奶怀里，只探出半个脑袋，乌溜溜的眼睛偷偷瞅著李春雷这个陌生人。
    “婶子。”李春雷走上前，低声叫了一句。
    老太太像是才回过神，抬起眼，看了李春雷好一会儿，才迟缓地点点头，没说话。
    李春雷从军大衣口袋里掏出一把早就准备好的水果硬糖，花花绿绿的糖纸在昏暗的屋里显得很醒目。他蹲下身，把手伸到小男孩面前，儘量让声音柔和：“叫李叔叔，这些糖就都给你。”
    小男孩眼睛一下子亮了，抬头看了看爷爷，见爷爷没作声，他才小声地叫了一声：“李叔叔。”然后伸出两只小手，小心翼翼地接过那把糖，却没自己吃，转身一股脑全塞进了奶奶怀里。
    李春雷心里更不是滋味。他站起身，看向一直沉默嘆气的老爷子：“老爷子，东立呢？他————伤怎么样了？”
    老爷子又嘆了口气，这嘆气几乎成了他此刻唯一的语言。他用枯瘦的手指，颤巍巍地指了指堂屋西侧的房门：“外伤早好利索了。就是这里————”他指了指自己心口，声音沙哑，“是心病。见天的也不出屋，就在里面躺著。跟他说话，十句里应不上一句。人————唉，不像个人样了。”
    李春雷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像是要积蓄点勇气，然后迈步走到西屋门口。
    门没锁，他伸手，轻轻推开。
    “吱呀——”
    屋里比堂屋更暗，只有一扇小窗户，糊的纸发黄，透进一点微弱的光。摆设简单得近乎寒酸：靠墙一张掉漆的旧桌子，一把凳子，然后就是占了半间屋的大土炕。炕上铺著辨不出顏色的旧褥子，一个人蜷缩在上面，身上胡乱盖著床打满补丁的棉被。
    听到门响，炕上那人动了动，然后慢慢撑著胳膊，坐起身，朝门口望过来。
    儘管有心理准备，李春雷还是被眼前的人震了一下，心头猛地一揪。
    那是史东立，可又完全不是他记忆里那个憨厚结实、眼神明亮的史东立了。
    脸颊深深凹陷下去，颧骨突出，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青白。头髮又长又乱，油腻地纠结在一起，鬍子拉碴，几乎盖住了半张脸。整个人瘦脱了形，蜷在那里，像一截被抽乾了生机的枯木。只有那双看过来的眼睛，在蓬乱的头髮和鬍鬚间，还依稀能辨认出旧日的轮廓，只是里面一片死寂的灰暗，在看到李春雷的瞬间，似乎极其细微地波动了一下。
    两人隔著昏暗的光线对视了几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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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史东立先开了口，声音乾涩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话：“我听著外头动静就像你————你回来了？”
    李春雷没接他这话，眉头紧紧皱起，视线在他脸上身上扫过，吐出两个字：“你这是准备修仙？”
    史东立像是没听见，他用手撑著炕，慢慢把身体坐直了些，用那只少了两个半截手指的右手，胡乱地捋了一下额前垂下的油腻头髮，眼睛依旧看著李春雷，又问，语气平直，没什么起伏：“你这一走————这么多年。我以为你不回来了。”
    李春雷向前走了两步，站在炕沿前，语气同样平直地回答他上一个问题：“为什么？”
    史东立的目光似乎飘忽了一下：“还走吗？”
    “李娟的事，我听说了。”李春雷看著他的眼睛，声音沉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我想去看看她。你带我去。”
    史东立的嘴唇微微颤动了一下，眼神泛起一丝极其痛苦的涟漪，喃喃道：“看你————好像长胖了点。白熊那边————伙食那么好？”
    “我希望你跟我回去。”李春雷打断他这前言不搭后语的敘述，语气坚决。
    史东立却兀自说著：“人家————去白熊上学的，去年就都回来了。你怎么没一起？”
    “我觉得，人要往前看。”李春雷盯著他，一字一句，“你现在这样，不像我认识的史东立。”
    史东立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却比哭还难看：“当时我以为你牺牲在外面了。我还哭了呢。”
    “外面还有两个孩子。”李春雷的声音陡然提高了一些，压过了他的话，目光锐利如刀，“那是李娟留下的。你这样，孩子怎么办？”
    两个人，你说你的，我说我的，像是两条平行线，艰难地想要交匯，却总是在关键时刻错开。
    屋里陷入了沉默。只有窗外呼啸而过的寒风，拍打著破旧的窗纸，发出单调的声响。
    李春雷看著史东立。史东立低著头，蓬乱的头髮遮住了脸，肩膀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
    过了很久，也许只有几秒，李春雷动了。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烟盒，磕出两根，自己叼上一根，另一根递到史东立面前。
    史东立没抬头，只是慢慢伸出那只残缺的右手，有些颤抖地接了过去。
    李春雷划著名火柴，先给他点上，橘黄的火苗照亮了史东立憔悴不堪、鬍子拉碴的脸，和他那双低垂的、毫无生气的眼睛。然后李春雷给自己点上，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滚过肺叶，带来一丝短暂的刺激。
    “东立，”他吐出一口烟，声音在烟雾里显得有些低沉，但异常清晰，“我知道，你是放不下李娟。心里那道坎，比山高，比海深，你过不去。”
    史东立夹著烟的手指猛地一颤，菸灰落下。
    “可是，”李春雷的声音更沉，“外面那俩孩子，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是她留在这世上，唯一的东西了。”
    “你再怎么著，你也得把他们养大。这是你的责任，是她————最后交给你的任务。”
    史东立终於抬起了头。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多久没洗的油汗，还是別的什么。他就那么看著李春雷，眼泪无声地、大颗大颗地滚下来，混进纠结的鬍鬚里。
    他猛地吸了一口烟，烟雾呛进肺里，引起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他弯下腰，肩膀剧烈耸动，像要把心肺都咳出来。
    李春雷没动，也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他咳，看著他哭。
    咳声渐渐平息，哭声也变成了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史东立抬手，用骯脏的袖子狠狠抹了把脸，把菸蒂扔在地上。
    “我回来了。”李春雷等他稍微平復，才继续说道，语气不容置疑，“工作也定了，就在轧钢厂。往后，咱们一起上班，一起下班。”
    他顿了顿，看著史东立重新抬起的、布满血丝和泪水的眼睛，加重了语气：“一起，把这两个孩子养大成人。我当这俩孩子的乾爹。”
    史东立的嘴唇哆嗦著，想说点什么，却发不出完整的音节。他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挤出破碎的声音，带著巨大的恐惧和逃避：“我————我不敢回去————那里，全是她的影子————院里，屋里，食堂，路上————哪儿哪儿都是————我一回去，就喘不上气————真的，春雷，我受不了————我会疯的————”
    “没事。”李春雷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能镇住人心的力量。他往前一步，在炕沿上坐下，伸手，用力按了按史东立瘦得硌手的肩膀，“没事，东立。
    有我呢。”
    “天塌不下来，人活著，总得往前走。李娟要在，她也绝不会想看到你现在这鬼样子，更不会想看到她的孩子没人管。”
    他收回手，语气缓和下来，带著命令，也带著不易察觉的诱哄：“你先出去，洗把脸，把这一身埋汰收拾收拾。咱们再慢慢商量，好不好？”
    史东立怔怔地看著他，看著李春雷眼里那份不容置疑的坚定，他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然后，抬起头，通红的眼睛里，那片死寂的灰暗深处，似乎有什么极其微弱的东西，挣扎著，想要燃起一点火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