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你不是有工资吗
    笑声、惊呼声、拆包装的窸窣声，混杂著饭菜的香气，小小的倒座房被暖意和热闹塞得满满当当。一顿饭吃完，多年未见的陌生和隔阂，在七嘴八舌的分享和比较中，悄悄融化了。
    “都別闹腾了，把桌子收拾出来，”李春雷吃完饭，抹了抹嘴，从墙角那堆盒子里又翻出一个更精致些的方盒，打开，取出一台黑漆漆、带著圆镜头和皮腔的机器，“咱们照相！”
    他举著那机器喊了一嗓子。不喊不行，屋里正乱著呢一安健和胡松在比划新裤子的长短，刘文娟拿著手錶往刘天一腕子上比，刘天一抱著孩子笨拙地躲闪，纪萍则拿著一条新裙子在自己身上比来比去，小脸上儘是兴奋。
    “照相？”刘文娟第一个反应过来，扔下手錶就凑了过来，眼睛亮晶晶地盯著李春雷手里的机器，“春雷哥，这就是照相机？我还没见过真的呢！”说著，就伸手接了过去，沉甸甸的，金属外壳冰凉，镜头玻璃在灯光下泛著幽光。
    “对，就这玩意儿。”李春雷由著她拿去摆弄，顺手从兜里掏出烟，自己叼上一根，又递给旁边的刘天一一根，划著名火柴点上，“这可是这一堆里面，最贵的。”
    刘文娟一听，拿得更小心了，翻来覆去地看，又抬起头，满是兴奋和好奇：“春雷哥，这怎么用啊？快教教我！”
    “来，我教你怎么看这个取景框，怎么按这儿————”李春雷凑过去，指著相机上的部件讲解。其他人也顾不上试衣服看手錶了，全都围了过来，新奇地看著这稀罕物件。
    欢笑中，镜头对准了一张张笑得毫无保留的脸。李春雷教刘文娟按下了快门，“咔嚓”一声轻响，这冬夜里的团聚和喜悦，被定格在小小的胶片上。
    夜深了。小院重归寧静。李春雷躺在重新烧热的火炕上，身边是安健和胡松此起彼伏的、轻微的鼾声。屋子里还残留著新布料和皮革混合的淡淡气味，炕沿边整齐码放著还没拆完的鞋盒子。
    窗外的风声似乎也远了。他心里被一种异常踏实、异常饱满的暖意充满。这种为自己在意的人带来实实在在的快乐、看到他们脸上纯粹笑容的感觉，是任何冒险、任何刺激都无法替代的充实。
    他闭上眼，沉沉睡去。
    清晨，阳光透过窗户纸，在屋里投下明亮的光斑。李春雷起身穿好衣服，屋里已经没人了，安姨和孩子们该上学的上学，该忙活的忙活去了。堂屋的桌上，扣著一只白瓷碗，掀开，里面是还温乎的小米粥，旁边碟子里放著两个窝头，一小碟咸菜丝。
    这不是异国他乡冰冷的出租屋，这里是家。是有人惦记著你吃没吃饭、穿没穿暖的地方。
    李春雷心里温暖，慢悠悠地吃完早饭。然后，他开始在那堆已经拆开、还没完全归置好的礼物盒中间挑挑拣拣。一些特別打眼的一些东西，被他悄无声息地“收走”了。要不是因为回来拿出来的东西得有个合理解释，他才懒得费那么大劲装箱、走海运。隨身那个“空间”多方便。可惜，现在只能挑些不起眼的、
    或者能解释得通的留著。
    收拾停当，他穿上军大衣，戴上棉帽，揣上烟，出门。
    走到胡同口，正好有辆三轮车在等活。“师傅，四九城公安局。”
    上午九点多，四九城的街道上已经过了最拥挤的时段。上学的进了校园，上班的到了岗位，街面上行人稀稀拉拉。三轮车夫顶著乾冷的西北风，一下一下费力地蹬著车。李春雷裹紧大衣，看著街道两旁熟悉的灰墙灰瓦，店铺门口褪色的招牌，偶尔驶过的公共汽车，心里那片属於“家”的安稳感，又扩大了一些。
    四九城公安局，政委办公室。
    李春雷独自坐在靠墙的硬木椅子上，手里捧著杯白开水，小口啜著，打量著这间陈设简单的办公室。桌子、椅子、文件柜，墙上贴著地图和奖状，標准的公务场所。
    不一会儿，门开了。一个身材挺拔、穿著笔挺警服、两鬢已有些斑白的中年人走进来，顺手带上了门。
    李春雷立刻放下杯子，起身，立正，抬手敬礼，动作乾净利落：“首长好！
    ”
    李自强，也就是李伯，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没好气地摆摆手：“行了行了，给我正经点。妈的，让你出去是上学学知识的，你小子给我学哪儿去了？嗯？多少年了，也长不大，就知道瞎折腾。”
    话是这么说，他还是站起身，走到李春雷面前，上下仔细打量了一番，眼神里的锐利被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覆盖：“看来外头的伙食就是好啊，没少长肉，人也精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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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春雷嘿嘿一笑，露出几分旧日的赖皮相。他转身把带来的两个盒子，双手递过去：“李伯，这是给您和婶子的。我这一去好几年，让您担心了。”
    李伯没接，用下巴点了点：“什么玩意儿？不便宜吧？”
    “小盒是给您和婶子的手錶，一人一块，配对儿的。大盒是给婶子的纱巾。”李春雷笑嘻嘻地把盒子放在办公桌上，“一点儿心意。我这不是————挣了点儿钱嘛。再说，给您二老带礼物，便宜了能体现我对您的思念之情吗？”
    “思念个屁，少给我油嘴滑舌。”李伯瞪他一眼，目光落在那两个盒子上。
    包装不算特別扎眼，但质感一看就不普通。他没动手拆，只是用手指敲了敲桌面：“听说你的事了。老靳跟我透了点风，说你小子这回，搞来不少好东西”。”他把“好东西”三个字咬得略重。
    李春雷收敛了笑容，在李伯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腰板挺直了些：“是，李伯。主要是些大豆和牛羊肉。”
    他把自己如何辗转抵达白熊，如何学习，后来局势变化又如何离开，最终经欧洲、脚盆鸡等地，最后在港岛安定下来，並与华商合作投资的事，挑能说的，大概说了一遍。至於带回来的那些“家当”的真正来路和价值，以及更敏感的部分，他含糊带过。
    李伯听著，手指在桌面轻轻叩著，没有打断，也没有追问细节。涉及机密的部分，他懂规矩。等李春雷说完，他才缓缓开口，手里无意识地摩挲著那个装手錶的盒子：“你小子，能囫圇个儿回来，比什么都强。我岁数也大了，你爹妈走得早，我就想著，怎么也得替他们看顾你几年，结果阴差阳错的————唉。”
    他嘆了口气，语气里带著长辈的无奈和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给我在四九城老老实实呆著，哪儿也別瞎跑了。我听老靳说，给你安排到红星轧钢厂了？”
    “是，冶金部那边安排的，专业也对口。”李春雷点头。
    “挺好。”李伯脸上露出点真切的讚许，“去了就扎下根来好好干。还有，抓紧时间，把个人问题解决了。老大不小了，別总让我和你婶子操心。”
    李春雷听著这熟悉的絮叨，心里一点不烦，反而觉得暖洋洋的，连连点头：“哎，知道了，李伯。我一定好好干，爭取早点让您喝上喜酒。”
    “这还像句人话。”李伯脸色缓和了些，从桌上烟盒里抽出两根烟，自己点上一根，把另一根扔给李春雷。
    “对了，有个事。我战友，史东立，他家里出了点事，我想著去他老家看看。您看————能不能借辆车用用？乡下乡道不好走，有车方便点。”李春雷一边点菸一边问道。
    李伯吸了口烟，缓缓吐出，点了点头：“史东立————轧钢厂那个？我知道他，年初敌特搞破坏，牺牲了好几个同志，轧钢厂损失也不小。你们是战友，去看看应该的。”
    他起身，走到办公桌后面，弯腰从下面的铁皮柜里拿出一条没开封的“大前门”，扔给李春雷：“给你吧。”
    李春雷接住烟，脸上笑开了花：“太好了！李伯，您是不知道，我手里现在是一张票都没有，烟都快断顿了，正愁这个呢！”
    李伯白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个不开窍的榆木疙瘩：“说你傻吧，你能从外头全须全尾地跑回来，还弄了那些东西。说你精吧，哼！”他用夹著烟的手指虚点了点李春雷，“你就没想著，去找老靳要你的工资吗？”
    李春雷一愣，没反应过来：“工资？什么工资？”
    李伯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没好气地道：“傻玩意儿！滚蛋！去冶金部找老靳要去！自己什么身份不知道吗？上学国家也是给发补助的！你这齣去几年，就算有特殊原因，该你的那份，还能少了你的？”
    李春雷猛地一拍脑门，恍然大悟：“哎呀！我把这茬儿给忘了！”可不是嘛，他是公派出去的，就算中间经歷曲折，但名义上，该有的待遇和补助，应该还是有结算的！他立刻站起身，拿起那条烟就要走。
    “走什么？等会儿！”李伯叫住他，起身走到门口，拉开门朝外喊了句什么。不一会儿，一个年轻的公安干警跟著他走了进来。
    “这是小孙，”李伯对李春雷说，“你跟他去后面车库，提一辆车用。让小孙再给你拿桶油。记住，就两天，后天一早，必须给我完好无损地送回来！听见没？”
    李春雷笑得嘴都快咧到耳根子了，伸出大拇指：“李伯，还是您牛！想得周到！”
    李伯挥挥手，像赶苍蝇似的：“赶紧滚蛋，看见你就烦。办完事早点把车还回来，別给我惹事！”
    “得嘞！您就瞧好吧！”李春雷响亮地应了一声，冲小孙点点头，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