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清晨六点。
    杨帆被远处传来的第一声鞭炮惊醒。
    那声音在寂静的冬晨格外清脆，紧接著，零星的鞭炮声像被点燃的引线，在村子里此起彼伏地响起来。
    他躺在床上，听著窗外的声音，闻著空气中若有若无的硝烟味。
    这就是老家的年味——从清晨第一掛鞭炮开始。
    起床洗漱时，王秀兰已经在厨房忙开了。
    灶台上燉著鸡汤，锅里煮著八宝粥，蒸笼里冒著白色的蒸汽。
    “妈，您怎么起这么早？”杨帆走过去。
    “年夜饭的菜得提前准备。”王秀兰回头笑了笑：
    “鸡要燉够时间才入味，鱼要提前醃上。”
    “对了，你爸和浩子去镇上买新鲜豆腐了，说是要做你爱吃的麻婆豆腐。”
    杨帆心里一暖。
    无论他在外面多能干，回到家，还是父母眼里的孩子。
    “我去帮忙贴春联。”他喝了一碗粥，便拿著春联和浆糊来到院子里。
    刚把梯子架好，隔壁院子就传来开门声。
    杨磊趿拉著拖鞋走出来，头髮乱糟糟的，脸上掛著熬夜的疲惫。
    看到杨帆在贴春联，他愣了一下，隨即扯出个不咸不淡的笑容：
    “这么早？”
    “早。”杨帆简短地应了一声，继续干活。
    杨磊站在自家门口，点了根烟，眼睛却一直往杨家院子里瞟。
    他看到院子里码得整整齐齐的柴火，看到晾衣绳上掛著的崭新衣物，看到墙角堆著的几箱高档水果和酒水……
    他的眼神越来越暗。
    “哟，这春联不错啊。”周桂芳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
    “在哪买的？得花不少钱吧？”
    她走到门口，手里抓著一把瓜子，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扫视著杨家院子。
    “镇上买的。”杨帆头也不回。
    “镇上还有这么好的春联？”周桂芳明显不信：
    “我看是成都带回来的吧？嘖嘖，这金粉，这纸张……得十块钱一副吧？”
    杨帆懒得解释，专心贴春联。
    周桂芳討了个没趣，撇撇嘴，转头对杨磊说：
    “看看人家，再看看你！三十岁的人了，贴春联都不会！去年贴的那个歪的，我都不好意思说……”
    “行了妈，大过年的说这些干啥？”杨磊不耐烦地打断她。
    “我说说怎么了？我还不能说你了？”周桂芳声音尖利起来，
    “你看看小帆，人家在城里混得多好，车开著，钱挣著，春联都买金的。”
    “你呢？天天就知道打游戏……”
    “你有完没完！”杨磊猛地提高声音，“你要觉得他好，认他当儿子去！”
    说完，他摔门进了屋。
    周桂芳站在门口，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杨帆贴完最后一副春联，从梯子上下来，正好对上她的目光。
    “小帆啊……”周桂芳挤出一个笑容，“你杨磊他就那脾气，你別往心里去。”
    “不会。”杨帆收起梯子，转身回屋。
    关门的瞬间，他听见周桂芳在门外低声嘟囔：
    “……神气什么，不就是有几个臭钱……”
    ……
    上午十点，杨建国和杨浩从镇上回来了。
    货车里装满了新鲜食材——活鱼在桶里扑腾，刚宰的鸡鸭用塑胶袋装著，还有各种蔬菜、豆腐、调料。
    “爸，怎么买这么多？”小雅看著卸下来的东西，目瞪口呆。
    “过年嘛，人多。”杨建国笑呵呵的：
    “你大伯一家晚上要来，还有你几个堂叔堂婶也说过来坐坐，不多准备点怎么够？”
    杨帆皱眉：“爸，咱们不是说好了，就咱们自家人吃年夜饭吗？”
    “话是这么说，”杨建国擦了擦手：
    “但大过年的，人家要来，总不能往外赶吧？都是亲戚，热闹点好。”
    杨帆想说什么，但看到父亲眼里的期待，又把话咽了回去。
    父亲这一辈人，把家族和睦看得很重。
    哪怕心里有疙瘩，表面上也要维持一团和气。
    他理解，但不认同。
    “行吧，”他最终说，“那得多准备几道菜。”
    “这个你放心。”王秀兰从厨房探出头：
    “我跟你三婶早就计划好了，八凉八热，再加一个汤，一个甜品，够了。”
    杨帆点点头，不再多说。
    中午简单吃了点，一家人就开始为年夜饭忙碌。
    王秀兰和李翠花是主厨，杨建国和杨建民打下手，小雅负责洗菜切菜，杨浩负责劈柴烧火。
    杨帆本想帮忙，却被赶了出来：
    “你是做大事的，这些活不用你干。”
    他只好在院子里转悠，检查门窗，整理柴火。
    隔壁院子很安静，一点过年的气氛都没有。
    没有贴新对联，没有掛红灯笼，甚至连打扫的痕跡都看不出来。
    杨帆看著那扇紧闭的门，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以的性格，答应来吃年夜饭，绝不会这么安静。
    果然，下午两点，周桂芳来了。
    她手里提著一小袋花生，脸上堆著笑：
    “秀兰啊，晚上要来吃饭，我带点花生过来，自家种的，你们尝尝。”
    王秀兰接过袋子，客气道：“嫂子太见外了，人来就行，还带什么东西。”
    “应该的应该的。”周桂芳眼睛往厨房里瞟，
    “哟，准备这么多菜啊？这得花不少钱吧？”
    “过年嘛，一年就一次。”王秀兰笑著说。
    周桂芳在厨房转了一圈，看到案板上摆著的食材，眼睛都直了。
    “这鱼是鱸鱼吧？得二三十一斤吧？还有这虾，这螃蟹……我的天，你们这是要办酒席啊？”
    她每说一句，声音就提高一分，像是故意要让外面的人听见。
    杨建国皱了皱眉，但没说话。
    杨帆站在厨房门口，冷冷地看著她表演。
    “嫂子，你先去堂屋坐会儿，这里油烟大。”王秀兰想把她支开。
    “没事没事，我看看。”周桂芳不肯走，
    “哟，这火腿是金华的吧？这腊肠是广式的吧？你们在城里待久了，口味都变讲究了。”
    她每样食材都要点评一番，话里话外透著酸味。
    杨帆终於忍不住了：
    “您要是没事，可以去院子里晒太阳。厨房小，转不开身。”
    这话说得很不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