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也就是山本美惠子,虚弱地笑了笑,伸出颤抖的手,接过了那个小小的、皱巴巴的婴儿。她看著孩子那张红红的小脸,眼睛紧闭著,小嘴巴还在无意识地咂巴著,一股母性的温柔瞬间充满了她的心房,眼里满是怜爱和喜悦。
她没有注意到,在她低头看著孩子的时候,那个刚刚来到这个世界的小生命,眼睛在睁开的一瞬间,闪过了一丝与他这个年龄完全不符的、深深的困惑和沧桑。
李大山——不,从这一刻起,他应该叫山本太郎了——他眨了眨眼睛,適应著眼前的光线。他看著眼前这个陌生的女人,她的脸很温柔,身上有一股淡淡的奶香。他又看了看周围,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还有一些奇奇怪怪的仪器发出轻微的“滴滴”声。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像潮水一样涌上他的心头。
他还记得。
清清楚楚地记得。
他记得自己叫李大山,是黄土高原上一个普普通通的农民。他记得自家那几亩薄田,春天播种,秋天收割,汗珠子摔八瓣儿。他记得婆娘脸上的皱纹,那是被日头晒的,被苦日子磨的。他记得儿子光著脚丫在田埂上跑,笑声像银铃一样。他还记得,那天他去山上砍柴,脚下一滑,滚了下去……再醒来,就在那个叫“地府”的地方了。
但他也记得,那个模糊的人影告诉他,他死了。
现在,他又活过来了。
以一个婴儿的身份,活在这个完全陌生的国家,这个完全陌生的家庭里。
他不知道这到底是幸运,还是不幸。
但他知道,那个声音说得对,他得活下去。
带著那些刻骨铭心的记忆,活下去。不管是以什么身份。
香港,太平山顶,那栋可以俯瞰整个维多利亚港的別墅里。
何大民缓缓睁开了眼睛。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远处的海面上,有几艘轮船的影子。他脸上的笑意,像水波一样,一圈圈地漾开,越来越深。
成了。
华夏的灵魂,带著完整的记忆,成功转生到了日本的婴儿体內。
这意味著什么?
这意味著,从今往后,他可以像撒种子一样,源源不断地把华夏的灵魂,尤其是那些带著乡土记忆、带著民族根脉的灵魂,送到日本去,让他们在这片土地上生根发芽,重新开始。他们带著前世的记忆,带著对故土的眷恋,带著华夏几千年沉淀下来的文化和智慧。
一代人之后,这些“特殊”的孩子就会长大成人。他们会进入日本的各行各业,成为工人,成为教师,成为工程师,成为医生,甚至可能成为官员,成为学者……他们会用华夏的思维方式去思考,用华夏的价值观去判断,在潜移默化中,一点点地改变这个国家的走向,一点点地侵蚀这个国家的根基。
而那些原本应该在日本投胎转世的灵魂呢?何大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们会被他全部截留,扔进地狱最深处,炼化成最精纯的能量,成为他滋养自身、壮大力量的养料。
这才是真正的釜底抽薪,不费一兵一卒,就能从根上瓦解一个国家。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望向遥远的东方。
东京的方向,此刻应该已经迎来了新的一天。
新的一天,对於那个叫山本太郎的婴儿来说,是新生命的开始。对於何大民来说,也是一个新计划的开始。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一个號码。电话那头很快传来了一个略带沙哑的男声,是他的助手劳伦斯。“帮我订张下午回香港的机票。”掛了电话,他望向东方,“实验成功,接下来大规模推广。”
何大民转身进了浴室,瓷砖地踩上去凉丝丝的。他拧开黄铜水龙头,起初是一阵刺啦的空响,接著热水裹著白汽涌出来,砸在搪瓷盆里溅起细碎的水花。镜子很快蒙上了一层白雾,把他的影子泡得虚虚浮浮,像块没捏实的麵团。
他伸手抹了把脸,水珠顺著下巴滴在胸口。镜子里的人影忽然咧开嘴,那笑容挤得眼角堆起细纹,像老猫瞅见笼里乱窜的耗子——爪子还没伸,尾巴尖已经忍不住翘起来了。
飞机穿过云层时抖了一下,何大民睁开眼,舷窗外是望不到边的云海,白得晃眼。他重新把眼罩拉下来,可脑子里那些画面偏要往外钻:丰田工厂里咔嚓作响的机械臂,穿藏青工装的工人弓著背往传送带上码零件,还有松下社长那副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亮得像刚打磨过的铜钱。
这些人哪里晓得,他们埋头造的每台收音机、每辆小汽车,都在给別人的米仓添粮。何大民扯了扯领带,喉结上下动了动。昭和三十四年的日本,就像一块刚施过肥的菜地,绿油油的透著劲儿。报纸上天天说电晶体產量世界第一,钢铁厂的高炉日產能顶过去一个月,连东京银座的百货公司里,电视机都摆成了墙。
他想起在三越百货看到的场景:穿格子裙的姑娘们挤在电器柜檯前,指著鋥亮的洗衣机嘰嘰喳喳。报纸上管这叫“消费革命“,说什么“三大神器“要进寻常百姓家。可老百姓哪里知道,他们攥在手里的日元,过几年就会像晒蔫的菜叶一样不值钱。
“先生,需要喝点什么吗?“空乘的声音打断了思绪。何大民摆摆手,从口袋里摸出个磨得发亮的打火机,却没点菸,只是在指间转著玩。十年国民收入倍增计划,六十亿美元引进技术,政府还一个劲儿降息减税......这些听起来热闹的数字,在他眼里不过是收割机的齿轮,转得越快,割得越乾净。
窗外的云散了些,露出底下蓝得发黑的太平洋。何大民把脸贴在舷窗上,冰凉的玻璃压得颧骨有些发麻。海那边的日本列岛像条肥美的鱼,正傻乎乎地往渔网里钻。他想起离开东京前那个晚上,在新宿的酒吧里,几个穿西装的银行职员还在吹嘘,说要把日元变成世界最硬的货幣。
“快了。“他对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影子轻声说,嘴角又勾起那抹老猫似的笑。等这季稻子熟了,自然有拿镰刀的人来。到时候,这些轰鸣的机器、忙碌的工人、还有那些藏在帐本后面的財富,都会换个主家。
飞机轻轻顛簸了一下,何大民把打火机揣回口袋,重新闭上眼。机舱里的空调有点冷,他把毯子往身上拉了拉。梦里好像又回到了东京街头,穿和服的老板娘正弯腰给他倒茶,茶杯里映著霓虹灯的光,一闪一闪的,像撒了把碎金子。
1959年的日本,像株刚浇足水的稻子,正铆著劲儿往上躥。街面上隨处可见脚手架,新盖的工厂铁皮屋顶在阳光下闪著冷光,空气里总飘著股机油和水泥灰混合的味道。
何大民是被甲板上的嘈杂声惊醒的。他揉著眼睛坐起来,舷窗外的天色刚蒙蒙亮。货轮正慢悠悠地往横滨港靠,浑浊的海水里漂浮著零星的木屑和塑料瓶,远处的海岸线像条模糊的灰线,逐渐显露出工厂烟囱的轮廓。
“听说了吗?东芝的电晶体生產线都开到第三家了。“隔壁铺位的水手正用抹布擦著栏杆,“我老家那侄子,在东京的收音机厂当学徒,一个月能挣两千日元呢。“
何大民没搭话,从枕头底下摸出半包和平牌香菸。火柴划亮的瞬间,他看见自己映在玻璃窗上的影子——穿件洗得发白的卡其布衬衫,头髮乱糟糟地支棱著,唯有那双眼睛,亮得像淬了火的钉子。
甲板上渐渐热闹起来。穿藏青色制服的海关人员顺著舷梯上来,皮鞋踩在铁板上噔噔响。何大民把菸头摁灭在舷窗沿的积灰里,从帆布包里翻出牛皮纸文件袋。里面除了偽造的身份卡,还有几张泛黄的剪报——《朝日新闻》上刊登的“国民收入倍增计划“,照片里戴眼镜的官员举著图表,嘴角咧到耳根;《读卖新闻》社会版,穿和服的主妇正把新买的东芝冰箱塞进玄关,旁边配著行楷標题:“三大神器走进寻常百姓家“。
“先生,您的申报单。“穿制服的年轻人弯著腰,日语说得带著大阪口音。何大民递过文件时,瞥见对方胸前的钢笔——樱花牌,笔帽上还刻著株式会社的字样。这种塑料杆钢笔去年才在神户投產,如今连海关小职员都別在口袋上。
船靠岸时已近正午。何大民隨著人流走出港口,刺眼的阳光让他眯起了眼。街道上电车叮叮噹噹地驶过,车身上贴著“日立牌电视机,开启彩色新时代“的gg。穿西装的上班族行色匆匆,公文包上印著“三菱“、“三井“的烫金logo,女人们踩著细高跟,裙摆下露出的尼龙丝袜在阳光下泛著微光。
他在街角的麵馆要了碗味噌拉麵。电视里正播著nhk的午间新闻,戴眼镜的主播语速飞快:“据通產省统计,我国钢铁產量已突破三千万吨,高炉平均日產量达1200吨...“何大民用筷子挑著麵条,瞥见邻桌两个穿学生制服的女孩正对著杂誌上的洗衣机gg嘰嘰喳喳。封面上印著三个烫金大字:消费革命。
“听说了吗?松下电器要在滋贺县建新厂了。“麵馆老板端来免费的醃萝卜,嗓门洪亮,“我那口子天天吵著要买双门冰箱,说隔壁佐藤家连电视机都换成彩色的了。“
何大民付帐时,故意把几张一万日元的纸幣摊在柜檯上。老板数钱的手指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这种1958年才发行的新版纸幣,如今在东京街头流通得越来越多,就像空气里瀰漫的欲望,看得见摸不著,却又实实在在地膨胀著。
傍晚时分,他站在东京塔下。夕阳把塔身染成金红色,塔下的公园里,穿和服的老太太推著婴儿车,收音机里播放著《樱花谣》。何大民摸出怀表,表盖內侧贴著张泛黄的照片——1945年的上海外滩,他还是个梳著分头的学生,身后是被战火燻黑的滙丰银行大楼。
“快了。“他对著表盖里的自己轻声说。海风吹乱了他的头髮,远处的霓虹灯次第亮起,三越百货的橱窗里,洗衣机、冰箱、电视机一字排开,像三座闪著银光的祭坛。
夜色渐浓时,何大民走进银座的一家咖啡馆。穿黑色制服的侍者引他到靠窗的位置,玻璃窗外,穿西装的男人们正从写字楼里涌出来,腋下夹著的皮包鼓囊囊的,里面塞满了合同和报表。他点了杯蓝山咖啡,翻开侍者递来的《日本经济新闻》,社会版的角落里印著条小新闻:“美国財政部今日宣布,將调整对日元匯率的干预政策。“
咖啡杯里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脸。何大民用银匙轻轻搅动著,褐色的液体里映出窗外的万家灯火,像撒在黑丝绒上的碎钻。他想起出发前上司说的话:“那些拼命往家里搬冰箱洗衣机的老百姓,不知道自己搬回去的,其实是颗定时炸弹。“
街对面的百货公司突然响起鞭炮声,彩色纸带从楼顶飘落。何大民抬头望去,巨大的gg牌上,穿和服的模特正微笑著举起一台东芝电视机,屏幕里映出富士山的剪影。他端起咖啡杯,对著那片虚假的光影轻轻碰了碰杯沿。
“敬你们的消费革命。“他低声说,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笑。咖啡的苦涩在舌尖蔓延开来,像极了多年前在上海喝到的苦丁茶。
第212章 东京实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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