吞天不再压制。
    一瞬间，金银二色光芒猛然炸开，如同烈日坠地！
    它那三尺来长的身躯在光芒中急剧膨胀——五丈、七丈、九丈！
    转眼之间，一只体长九丈的庞然大物便立於眾人面前。
    浑身皮毛金银交错，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左眼漩涡流转如星河倒悬，右眼深渊翻涌如吞噬万物。
    恐怖的虎威席捲开来，
    全场死寂。
    鹿妖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
    狐妖那精明的眼珠子瞪得溜圆，尾巴僵在半空，一动不动。
    穿山甲妖从壳里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眼，又“嗖”地缩了回去。
    而那三四十个逍遥派弟子，此刻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鸭子，一个个面色惨白，双腿发软。
    有人手中兵器“噹啷”掉在地上，有人踉蹌后退撞在树上，有人嘴巴张著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股威压太重了，重到他们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赵崢更是面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著，结结巴巴地挤出几个字：“这……这怎么可能……九丈的虎身……你……”
    他忽然想起那个传闻青玄山有两位虎王，统管山中万千灵兽，它们有一只小虎崽，天赋异稟，百年难遇。
    那虎崽，据说就是金银二色，据说……他不敢再想下去。
    青玄山，那是仙尊的道场！
    若真是那里的灵兽，借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招惹！
    吞天居高临下地俯瞰著这群螻蚁，嘴角咧开，露出那排白森森的牙齿。
    它很满意。
    这才对嘛，这才是伟大的吞天大王该有的排场。
    刚才被这群人喊打喊杀、说要剥皮挖眼，现在一个个嚇得跟鵪鶉似的这才像话。
    不过……它低头看了看自己那身油光水滑的金银皮毛，眼中杀意一闪。
    这群人刚才说什么来著？剥皮？挖眼？就凭你们，也敢惦记本大王的皮毛？
    “吼——！”
    一声虎啸，猛然炸响！
    那啸声如同平地惊雷，震得山林颤抖，树叶如雨点般簌簌落下。
    方圆百丈之內，鸟雀惊飞，走兽奔逃。
    那声波化作肉眼可见的涟漪，以吞天为中心向四面八方盪开。
    前排几个逍遥派弟子直接被震得耳鼻流血，抱头惨叫。
    赵崢只觉脑袋“嗡”的一声，眼前一黑，差点当场昏死过去。
    但这只是开始。
    吞天左眼中的漩涡，开始缓缓旋转。
    那旋转极慢，却带著一种无法抗拒的力量——那是控制，是从父亲虎一那里继承的天赋。
    赵崢瞳孔骤缩，骇然发现自己的身体不受控制了。
    他想抬手，手却抬不起来。
    想后退，腿却迈不动。
    想拔剑，手指根本不听使唤。
    他能看见，能听见，能思考，但身体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动弹不得。
    更恐怖的事还在后面。
    他眼睁睁地看著自己右手拔剑出鞘，转身，一剑刺穿了身后师弟的胸膛。
    那师弟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置信，低头看著胸口透出的剑尖，鲜血汩汩涌出。
    “师……师兄……”
    赵崢想喊，想解释，想停下，但身体根本不听使唤。
    他拔出剑，又刺向另一个人。
    而其他人，也和他一样，有人挥刀砍向同门，有人施法轰向师兄弟，有人抱在一起扭打撕咬，如同疯魔。
    “住手！都住手！”
    “师兄！是我！是我啊！”
    “不——不要——！”
    惨叫声、哭喊声、兵器入肉声，此起彼伏。鲜血飞溅，断肢横飞。
    不过半盏茶的时间，那惨叫声便渐渐停歇。
    三四十个逍遥派弟子，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再无一人站立。
    血流成河，染红了林间空地，浓重的血腥味瀰漫在空气中，连风都吹不散。
    只有赵崢还站著，但不是他自己想站。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站在那里，手中长剑滴著血，脚下是师弟们的尸体。
    他脸上没有血色，眼中只有无尽的恐惧。
    吞天低头看著他，右眼深渊微微一亮。
    赵崢浑身一颤，如同被抽去骨头，软软地瘫倒在地，再也动弹不得。
    他还活著，但比死更难受。
    吞天收回目光，身形缓缓缩小，九丈、七丈、五丈、三尺又变回那只人畜无害的小虎崽。
    它抖了抖皮毛，回头看向身后的三只小妖。
    鹿妖瘫坐在地，浑身发抖，看吞天的眼神如同看神明。
    狐妖的尾巴夹得紧紧的，大气都不敢出，那精明的眼珠子此刻只剩下敬畏。
    穿山甲妖从壳里探出脑袋，看了一眼满地尸体，又看了一眼那只三尺来长的小虎崽，“嗖”地缩回去，再也不肯出来。
    吞天大摇大摆地走到三只小妖面前，昂著头，挺著胸，尾巴竖得老高，那得意劲儿简直要从脸上溢出来。
    “怎么样？”它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齿，“本大王够格当你们的大王吧？”
    鹿妖第一个反应过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脑袋磕在地上：“大王！从今以后您就是我的大王了！”
    狐妖连忙跟著跪下，声音又尖又细：“大王英明神武，天下无敌！”
    穿山甲妖从壳里探出脑袋，憨声憨气地补了一句：“大王最厉害了。”
    吞天满意地点点头，尾巴甩得更欢了。
    它清了清嗓子，正要发表一番就职演说，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满地尸体，又看了看三只小妖那惊魂未定的模样，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走吧，”它转身朝山林深处走去，头也不回地说，“带本大王去你们要去的地方。”
    三只小妖连忙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
    ——
    这一路，走了很久。
    从江南到江北，从平原到山地，从人族的城池到妖族的荒原。
    三只小妖原本是要逃向太行山脉的那是妖族最后的聚居地，这一路，它们见过太多太多。
    被剥了皮的鹿妖，尸体掛在树上，风乾得只剩骨架。
    被砍了角的牛妖，头被割走，身子扔在路边餵了野狗。
    被活捉的小狐妖，关在铁笼里，眼睛湿漉漉的，还不知道自己会被卖到哪里去。
    每到一处，吞天便停下。
    每到一处，便有一群追杀人族修士倒下。
    每到一处，便有几只瑟瑟发抖的小妖被救下。
    一只、两只、三只……十只、二十只、三十只……
    吞天的队伍越来越长。
    那些被救下的小妖，有的跟著走，有的伤太重走不了，吞天便让它们留在原地养伤。
    它们问：“大王，您叫什么？”
    吞天昂著头：“吞天！吞天噬地，什么都拦不住本大王！”
    消息就是这样传开的。
    一个从江南往太行山脉逃命的小妖，遇见了另一个从北方逃来的小妖，两个惊魂未定的傢伙凑在一起，说起各自的遭遇，发现都提到了同一个名字——吞天。
    那只金银二色的小虎崽，自称吞天大王，专门救被追杀的小妖。
    一传十，十传百。
    人族的市集里，有人在说：“听说了吗？最近出了个妖王，专门跟咱们作对，已经杀了上百个修士了。”
    “怕什么？不过是一只小虎崽，那些大门派迟早要收拾它。”
    “听说那虎崽皮毛是金银二色的，值老钱了。”
    酒肆里鬨笑一片，没人当回事。
    ……
    但那些大门派的掌权者，却不会这么想。
    紫梅林中，逍遥子放下手中的传讯玉简，面色阴沉如水。
    他活了几百多年，很少有这样失態的时候。
    他经歷青玄山巔仙尊讲道，
    见天地晋升、世界重塑，与陈摶、吕洞宾论道等人论道经歷多了，很少有大的情绪波动。
    此刻，他面色阴沉如水。
    “混帐！”他一掌拍在石桌上，那跟隨他百年的青石桌案应声而裂，“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当年妖族刚有苗头的时候，就该灭了！”
    无崖子从梅林深处走来，在碎裂的石桌前站定，目光扫过地上那滩残骸，又落在逍遥子面上，微微拱手：“师父，消息確认了？”
    “確认了。”
    逍遥子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赵崢那队人，三十七个，一个没剩。
    动手的是一只小虎崽，九丈虎身，金银二色皮毛，左眼能控人心神，右眼能吞人真气。”
    无崖子眉头微皱：“九丈虎身……左眼控心，右眼吞噬……”
    他沉吟片刻，缓缓道，“这天赋，不是寻常妖族能有的。”
    逍遥子冷哼一声：“何止不寻常？这天赋，这体魄，这年纪……整个九州，妖族之中，有几个能生出这样的崽子？”
    无崖子沉默片刻，轻声道：“青玄山。”
    这三个字一出口，梅林中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逍遥子停下脚步，巫行云抬起眼皮，李秋水从梅树后探出头来，连远处石上打坐的李沧海都微微侧目。
    逍遥子没有接话，只是背著手，望著远处的天际。
    那里，云海翻涌，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的目光，却仿佛要穿透那片云海，望向更远的地方望向那座悬浮於虚空之中的山，望向那株花开不败的桃树，望向那道百年不曾下山的青衣身影。
    “青玄山……”逍遥子喃喃道。
    他闭上眼，脑中闪过无数念头。
    那两只虎王，他是见过的。
    当年在青玄山巔，他亲眼见过那对虎王夫妇，雄虎沉稳如岳，雌虎凌厉如风。
    那样的灵兽，会养出一只四处猎杀人族修士的崽子？
    逍遥子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那只小虎崽，有没有伤及无辜？”
    无崖子摇头：“传回来的消息说，它只杀追捕小妖的修士。那些没动手的，它一个没碰。”
    逍遥子眉头皱得更深了。
    “师父，”无崖子低声道，“您是在担心……”
    他没有说完，但逍遥子明白他的意思。
    逍遥子沉默良久，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说……会不会是仙尊不满我们这些年做的事，所以……”
    他没有说完。
    但无崖子听懂了。
    这些年来，人族修士越界猎杀妖族，逍遥派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那些被猎杀的小妖，那些被剥皮拆骨的灵兽，那些被卖到市集上的幼崽……
    桩桩件件，虽不是逍遥派直接动手，但逍遥派弟子参与其中的，不在少数。
    若仙尊真为此事不满，派一只小虎崽下来敲打……
    逍遥子不敢想下去。
    无崖子连忙道：“不会的。
    仙尊何等身份？
    若真不满，何须派一只小虎崽？
    仙尊一道法旨下来，我们谁敢不从？”
    逍遥子没有接话。
    他当然知道这个道理，但那个念头一旦生出来，就像根刺一样扎在心里，拔不出来。
    “更何况，”
    无崖子继续道，“那虎崽才三岁。
    三岁的小虎，天赋再强，能有多少城府？
    若真是仙尊派下来的，怎么会这般大摇大摆地杀一路？”
    逍遥子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这话倒是有理。
    仙尊若真要敲打他们，隨便让明月城主传句话，他们就得乖乖听话，何须派一只小虎崽下来打打杀杀？
    那也太掉价了。
    “但它的来歷……”
    逍遥子目光微凝，“金银二色，左眼控心，右眼吞噬。
    这等天赋，整个九州，除了青玄山那两位虎王，谁生得出来？”
    无崖子也沉默了。
    这確实是个问题。
    那对虎王的崽子，怎么会在山下？
    怎么会在猎杀逍遥派弟子？
    是它自己跑下来的，还是……
    他忽然想到一个可能，心头一跳，连忙压下那个念头。
    不敢想，也不能想。
    梅林中，安静了许久。
    逍遥子终於开口，声音恢復了往日的平静：“不管它是不是青玄山的崽子，这件事，我们不能装作不知道。
    逍遥派弟子死了三十七个，若不闻不问，以后谁还看得起逍遥派？”
    无崖子点头：“师父说得是。那您的意思是……”
    “试探。”
    逍遥子目光深沉，“派人去，摸清它的底细。
    看看它到底是不是青玄山的崽子，看看它背后有没有人。
    若是它自己跑下来的……”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意，“那就带回来。青玄山的灵兽，不该在外面乱跑。”
    无崖子沉吟片刻，道：“弟子去。”
    逍遥子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你亲自去，我放心。
    记住，只试探，不伤它。若它真是青玄山的……”
    他没有说完，但无崖子懂。
    若是青玄山的崽子，伤了它，比杀了逍遥派一百个弟子都麻烦。
    无崖子躬身一礼，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