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虎吞天在山林间穿行，四爪生风，金银二色的皮毛在树影间若隱若现。
    它跑了一阵，觉得不过癮，又跃上树梢，在枝头间纵跃如飞。
    树枝在它脚下轻轻一颤，它便已弹出数丈之外，快得连影子都跟不上。
    跑著跑著，前方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吞天耳朵一竖，身形一收，悄无声息地落在一棵大树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朝前张望。
    只见前方林间空地上，三只小妖正围在一起，嘰嘰喳喳地说著什么。
    一只鹿妖，通体淡黄，头顶一对初生的鹿角，眼睛又大又圆，透著几分机灵。
    一只狐妖，通体赤红，尾巴蓬鬆如帚，一双细长的眼睛滴溜溜转著，看著就精明。
    还有一只穿山甲妖，浑身鳞甲，缩成一团，只露出一个小脑袋，憨头憨脑的。
    三只小妖都只有三四尺来高，气息在他看来很弱。
    吞天眼睛一亮，噌地从树后跳出来，大摇大摆地走到三只小妖面前，昂著头，挺著胸，尾巴高高竖起，摆出一副威风凛凛的模样。
    “呔！尔等听好了！”
    它扯著嗓子，声音虽然稚嫩，却努力装出威严，“本大王乃是青玄山虎王之子，名號吞天！吞天噬地，万物臣服！今日下界巡游，见尔等颇有眼缘，特开恩典，收尔等为麾下臣民！还不快快跪拜！”
    它说完，得意地甩了甩尾巴，等著三只小妖纳头便拜。
    三只小妖齐齐愣住。
    鹿妖眨巴眨巴眼睛，上下打量了吞天一眼。
    狐妖眯起细长的眼睛，嘴角微微抽搐。穿山甲妖从壳里探出脑袋，茫然地看了看吞天，又看了看两个同伴。
    沉默了片刻。
    狐妖率先开口，声音又尖又细：“哪来的小虎崽，刚断奶吧？”
    吞天一僵。
    鹿妖也凑过来，歪著脑袋看了看吞天，点头道：“如此天真，怕是刚断奶吧！还青玄山？！！”
    吞天低头看了看自己油光水滑的金银二色皮毛，气得尾巴都炸起来了：“谁毛没长齐！本大王三岁了！”
    “三岁？”穿山甲妖终於开口了，憨声憨气地说，“那確实小，我今年都八十了。”
    吞天：“……”
    鹿妖也道：“我六十。”狐妖甩了甩尾巴：“我五十。”
    三只小妖齐齐看著吞天，眼神里分明写著：小屁孩一个。
    吞天气得直跺脚，正要发作，狐妖忽然脸色一变，竖起耳朵朝远处听了听，压低声音道：“別闹了！他们追上来了！”
    鹿妖和穿山甲妖同时变色，鹿妖颤声道：“快跑！”
    三只小妖转身就跑，跑了几步，狐妖回头看见吞天还站在原地，急道：“你还愣著干什么？赶紧跟著跑！”
    吞天本想说我怕什么，但转念一想，反正也没事干，跟著跑就跑唄。
    它四爪一蹬，轻飘飘地跟上三只小妖，那速度不紧不慢，比散步还悠閒。
    三只小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翻过一座山岭，正要鬆一口气，忽然前方林中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哗啦——”
    数十道人影从树林中涌出，拦在前方。
    清一色的灰白长袍，胸口绣著一柄小剑，为首之人是个三十来岁的男子，面容阴鷙，腰间悬著一柄长剑，周身气息沉凝，远非寻常武者可比。
    三只小妖脸色大变，转身要朝其他方向逃，却见左右两侧也有灰袍人涌出，將这片山林团团围住。
    四面八方都是人，少说也有三四十个，个个手持兵刃，杀气腾腾。
    鹿妖双腿发软，差点瘫倒在地。
    狐妖面色苍白，尾巴都耷拉下来了。
    穿山甲妖缩进壳里，只露出一双惊恐的眼睛。
    吞天却依旧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左看看右看看，一脸好奇。
    为首那阴鷙男子目光扫过三只小妖，忽然落在吞天身上，眼中精光一闪，咧嘴笑了：“哟，什么时候还多了一只小虎崽？这皮毛不错啊，金银二色，稀罕物件。”
    他身后那些灰袍人也都盯著吞天，眼中露出贪婪之色。
    有人低声议论：“这虎皮剥下来，少说值上千两银子。”
    “那爪子也是好东西。”
    “別乱动，先让师兄看看。”
    吞天歪著头，左眼漩涡轻旋，右眼深渊微漾。
    它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这群人，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鹿妖颤颤巍巍地拉了拉吞天的尾巴，声音都在发抖：“小……小虎崽，你快跑，別管我们……这些都是逍遥派的人，那个领头的……是逍遥派外门的一个管事，叫赵崢，听说已经是天人合一境了……”
    吞天本来爪子都抬起来了，听见“逍遥派”三个字，爪子又收了回去。
    逍遥派。
    它听虎父虎母提起过。
    当年仙尊讲道之后，那些从问仙城走出来的人，在这九州之上开宗立派，传道授业。
    几十年过去，这些宗门早已不是当年的模样。
    逍遥派在梁州紫梅林中开枝散叶，逍遥子亲自坐镇，巫行云、李秋水、无崖子、李沧海四位老祖护持，门徒遍布天下，隱隱有天下第一道统之势。
    纯阳剑宗在青州剑峰，吕洞宾的弟子王重阳已踏入武圣境，剑道通神。
    睡仙峰上，陈摶老祖依旧每日酣睡，门人却已遍及四方。
    雍州七星峰，慕容氏的斗转星移阁根基稳固，无人敢小覷。
    段氏別苑虽不爭不抢，却因段思平之名，无人敢犯。
    这些，它从小听到大。
    它也听说，这些年妖族的日子不太好过。
    十几年前人妖划界而治，妖族退入太行山脉深处。
    这几十年来，人族修士越来越多，胆子也越来越大。
    渐渐地，便有人越界深入，猎杀落单的小妖，剥皮取骨，炼器炼丹。
    一开始只是散修，后来见妖族没什么反应，便越来越猖獗。
    再后来，连那些宗门弟子也敢组队进山，专抓那些刚开灵智的小妖。
    父母为此事伤透了脑筋。
    虎一亲自去交涉过，对方笑呵呵地说“弟子私自行事，与宗门无关”。
    虎二气得要打上门去，被虎一拦住。妖族势弱，能忍则忍。
    只要不闹出大事，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吞天想起母亲虎二有一次在溪边磨爪子，低声骂了一句：“逍遥派……慕容氏……一个个嘴上说著天下大同，背地里纵容弟子猎杀我妖族幼崽。迟早有一天……”
    父亲虎一当时趴在一旁，闭著眼睛，没有说话。
    吞天收回思绪，看著面前这三只小妖。
    鹿妖嚇得腿软，狐妖强撑镇定，穿山甲缩在壳里发抖。
    它们不过是刚开灵智的小妖，修为低微，却被一群逍遥派弟子追得像丧家之犬。
    它又看向对面那个叫赵崢的男人。
    灰白长袍，胸口绣著一柄小剑——逍遥派的標誌。
    他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看著吞天，嘴角掛著戏謔的笑。
    “小东西，瞪什么瞪？信不信老子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吞天歪著头，左眼漩涡轻旋，右眼深渊微漾。
    它忽然笑了，露出白森森的牙齿。
    “逍遥派？”
    “好大的名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