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氏府中前厅內，现任王氏族长王恂，正悠然地坐在主位。
    自得知北疆数州被划为齐王李恪封地后，他只当是皇室寻常的封地分封，压根没料到李恪会亲自离开长安赴任，长安那边更是半点风声没有。他悠閒地和几位族中族老閒谈，全然不知大祸將至。
    几位族老或是品茶，或是閒谈著族中田產商號之事，神色轻鬆，整个前厅都瀰漫著鬆弛的氛围。
    “家主！家主！不好了！”
    骤然间，一阵慌乱的脚步声从外狂奔而来，府中的一名族人衣衫凌乱，面色惨白如纸，连滚带爬地衝进前厅，“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打破了满室的閒適。
    王恂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眉头一皱，放下茶盏，语气带著几分不悦的呵斥：“如此慌慌张张，成何体统！慢慢道来，若是无事生非，定严惩不贷！”
    “是……是齐王！齐王殿下亲率大军入城了！”族人喘著粗气，急声回稟，“我在城內亲眼所见，齐王带著他的亲卫营，还有河间郡王李孝恭、翼国公秦叔宝，在李绩的迎接下，已经浩浩荡荡进了城，直奔都督府去了！”
    “什么？！”
    王恂猛地站起身，桌上的茶盏被带倒，茶水浸湿了桌案，王恂脸上的閒適瞬间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惊惶，“你说的可是真的？齐王李恪来了并州？长安那边为什么没有半点消息传来？”
    “千真万確啊家主！满城百姓都在围观，齐王的亲卫营甲冑鲜明，军威骇人，绝不可能有假！”族人嚇得浑身发抖。
    此话一出，厅內几位族老也瞬间变了脸色，纷纷起身，面露慌乱。
    王恂脑中轰然一响，齐王李恪来并州，绝对不可能那么简单。他瞬间想到在其他边地州的隱秘粮仓里，囤积著即將运往突厥的粮草，还有大量精铁和军械。这些东西若是被李恪查出，王氏私通突厥的罪名就坐实了，到时候全族都要面临抄家灭族的大祸！
    “快！传我命令！”
    王恂彻底乱了方寸，声音嘶哑地厉声下令，“立刻调动府中所有心腹，將我们藏在各州的粮草、军械铁器，全数转移到隱秘据点，连夜动身，避开所有耳目，不得走漏半点风声，违者格杀勿论！”
    两旁待命的族人闻言，当即领命，转身就要向外衝去。
    “都给老夫停下！”
    一声苍老却极具威严的怒喝，猛地从厅门口传来。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鬚髮皆白、精神矍鑠的王氏老族长王秉，拄著一根木仗，快步走入前厅。
    原来府中安插在城门的眼线，在得知李恪入城后，第一时间分別向王恂和后院的老族长王秉递了消息，王秉听闻李恪前来的消息后，匆匆赶来，刚到门口，就將王恂的昏聵指令听得一字不落。
    “父亲！”王恂见到王秉，心头一惊，脸上的慌乱更甚。
    王秉目光如刀，直直射向王恂，木仗重重顿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前厅內瞬间鸦雀无声。
    王秉看著眼前惊慌失措、自乱阵脚的儿子，气得浑身发颤，指著他厉声怒斥：“混帐！你简直愚不可及！我王氏百年基业，就要毁在你的糊涂举动之下！”
    王恂被这一声怒喝震得浑身一颤，看著王秉眼底翻涌的怒火，心头慌乱更甚，连忙急切辩解道：“父亲，李恪猝然来到并州，摆明了是来清查私通突厥、私藏粮草军械的事，那些物资若是不转移，一旦被他查获，咱们王氏满门都要万劫不復啊！”
    “万劫不復？是你非要把全族往鬼门关里送！”王秉气得胸膛剧烈起伏，“老夫早前三令五申，勒令全族上下，即刻斩断和突厥的所有往来，不准私运一粒粮、一块铁，不准再掺和通敌的事，你是全都当成耳旁风了吗？！”
    此言一出，厅內眾族老脸色骤变，纷纷低下头，不敢言语。
    王恂更是面色惨白，支支吾吾说道：“父亲，孩儿……孩儿也是为了家族利益，那些和突厥的生意，利润丰厚，若是就此收手，我王氏每年损失的钱財，不计其数啊……”
    “利益？什么利益，能比全族性命更重要？！”王秉厉声打断王恂，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怒意，“当今陛下早就对我们世家心存不满，此次齐王李恪的封地扩充至边境各州，你还看不明白么？”
    “李恪是谁？那是太上皇最宠爱的孙儿、是陛下的爱子，第一位手握兵权的王爷！你觉得陛下把边境各州封给他，是那么简单的？”
    “老夫就是看透了这一点，才不惜捨弃百倍利润，强行叫停所有通敌勾当，更是亲自给太上皇递上密信，承诺全族闭门自守，就是为了保我王氏的平安！你倒好，贪图一时钱財，公然违背老夫的命令，如今还要闹出转移物资的动静，这不是自寻死路是什么？！”
    王秉越说越怒，指著王恂的手指都在颤抖：“老夫一生运筹，护我王氏从太上皇晋阳起兵至今，歷经两朝屹立不倒，今天若是毁在你这贪短视、忤逆族令的混帐手里，老夫九泉之下，有何顏面去见王氏列祖列宗！”
    王秉怒视著王恂，浑浊的眼睛骤然扫向厅內一眾族老，周身的怒意更盛。
    “还有你们！”
    王秉的声音嘶哑，目光扫过每一个族老的脸，“老夫三番五次下达族令，封存粮草、断绝和突厥的往来，严禁一切私通勾当，更是將其中的利害掰碎了说给你们听！”
    “你们当时各个点头应承，口口声声说谨遵老夫的吩咐，转头就把老夫的话拋到脑后，反倒去听信这个糊涂混帐的指令！他被钱財迷了心窍，你们也要跟著一起疯吗？”
    几位族老嚇得浑身一颤，头埋得更低，连大气都不敢喘。
    王恂被骂得哑口无言，双腿一软，径直跪倒在地上，额头冷汗涔涔：“父亲，孩儿知错了！孩儿一时被利益蒙蔽，全然忘了您的叮嘱，违背您的命令，孩儿罪该万死！”
    看著瘫倒在地的儿子，王秉胸中的怒火依旧难平，却也知道此刻不是追责的时候，他深吸一口气，眼神凌厉地扫过厅內眾人，沉声下令：“听著！所有粮草军械铁器全部悄悄运回并州。还有你王恂，给老夫去都督府请齐王殿下、河间郡王等人入府做客，老夫亲自和齐王商谈！”
    王恂闻言，挣扎著从地上爬起，对著王秉重重躬身，声音发颤却不敢有半分违逆：“孩儿……孩儿遵命，这就前往都督府，亲自恳请齐王殿下移驾府上。”
    王秉看著王恂脸色惨白、步履虚浮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恨铁不成钢，沉声叮嘱：“记住，见了齐王，务必放低姿態，言辞恭敬。无论他的態度如何，你都不可流露半分不满，一切等老夫亲自出面再议！”
    “孩儿谨记父亲教诲。”王恂连连点头，不敢耽搁，匆匆整理了一下身上褶皱不堪的衣袍，又用袖口擦去脸上的冷汗，快步走出前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