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掷地有声的誓言，在安静的病房里，久久迴荡。
    李阳將冷雪儿紧紧地拥在怀里，感受著她身体传来的，那细微却无法抑制的颤抖。
    这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卸下所有重担后的鬆弛。
    漫长的沉默之后，冷雪儿在他怀里，轻轻地动了动。
    “我饿了。”
    她的声音还带著浓重的鼻音，听起来有些委屈，又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撒娇的意味。
    这两个字，像一个开关，瞬间將李阳从那份沉重到窒息的情绪里，给拽了出来。
    他连忙鬆开她，低头看著那张被泪水打湿，却依旧美得惊心动魄的脸。
    “想吃什么？老公马上去给你买！天上的龙肉都给你弄来！”
    他用一种夸张的语气说道，笨拙地用袖子去擦她脸上的泪痕。
    冷雪儿被他这副猴急的样子给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容，衝散了病房里最后一点悲伤的阴霾。
    “我不要龙肉，我想喝王姨熬的粥了。”
    “得令！”
    李阳弹了一下舌，转身就风风火火地冲了出去，那架势，仿佛去完成什么神圣的使命。
    当王姨將温热的米粥端进来时，冷雪儿的情绪已经彻底平復了下来。
    她小口小口地喝著粥，目光却时不时地，飘向旁边婴儿床里那个无知无觉的小傢伙。
    李阳就坐在她身边，一言不发，只是专注地，替她將鬢角散落的碎发捋到耳后。
    夫妻俩之间，有一种无声的默契在流淌。
    最艰难的时刻已经过去，剩下的，便是如何面对未来。
    “老公。”
    冷雪儿放下碗，轻声开口。
    “嗯？”
    “咱们现在……还剩多少钱？”
    她问得很直接，没有丝毫的扭捏。
    经过了这场变故，她比任何时候都清楚，钱，对於一个家庭的安稳，意味著什么。
    “放心，饿不死你和儿子。”
    李阳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自己的手机，点开银行app，將那个长长的数字，递到了她的面前。
    “工作室那边，加上咱那个粉丝几百万的帐號，还有之前乱七八糟的投资，刨去所有开销，还剩下一千五百个多一点。”
    一千五百万。
    这个数字，放在以前的冷雪儿眼里，或许只是一串无感的符號。
    可现在，它却代表著他们这个小家庭，全部的底气，和未来的希望。
    “够了。”
    冷雪儿看著那个数字，轻轻吐出了两个字，那双美丽的眸子里，重新燃起了一种名为“规划”的光芒。
    她侧过头，看著婴儿床里那个粉嫩的小糰子，声音变得无比轻柔，却又无比坚定。
    “我们得给可乐，规划一下他的人生了。”
    李阳的心，也隨著她这句话，安定了下来。
    他们无法改变过去，也无法左右別人的人生。
    但他们可以，用自己的双手，为他们的儿子，规划出一个最好，最稳妥的未来。
    “行，听你的，你说怎么规划，咱就怎么规划。”
    李阳搬著椅子，坐得离她更近了些，摆出了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
    “首先是0到3岁，”冷雪儿进入状態很快，思路清晰得像是在做项目报告，“这个阶段最重要的是陪伴和健康。王姨这样的专业人士必须得有，但我们自己，也不能当甩手掌柜。”
    “那是必须的！”李阳立刻表態，“等他会走路了，我就带他去打篮球，从娃娃抓起！”
    冷雪儿白了他一眼。
    “你能不能想点靠谱的？这个阶段是语言和感官发育的黄金期，我们可以给他报一些早教班，不是为了学东西，主要是让他多接触外界，培养一下社交能力。”
    “没问题，上全上京最好的，让他从小就贏在起跑线上！”李阳豪气干云。
    “然后是3到6岁，幼儿园阶段，”冷雪儿继续说道，“公立的就不考虑了，我们没有京城户口，太麻烦。就从顶级的私立和国际幼儿园里选。”
    “我查过了，”她显然早就做过功课，“德威，鼎石，乐成，这几家口碑最好，一年学费大概在二十万到三十万之间。优点是环境好，师资强，能让他从小就接触双语环境，开拓眼界。”
    李阳听著咋舌。
    一年三十万，这上的哪是幼儿园，简直是吞金兽啊。
    “媳妇，咱儿子有必要从小就搞得这么精英吗？”他小声嗶嗶，“我怕他以后跟普通同学玩不到一块儿去，变得不接地气。”
    “所以我还没决定，”冷雪儿看了他一眼，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这些只是备选方案。我更倾向於，找一个教育理念更温和，更注重孩子天性发展的幼儿园。钱不是最重要的，让他快乐，才是最重要的。”
    李阳心里顿时一暖。
    他媳妇，总是能跟他想到一块儿去。
    “然后就是小学，6到12岁，这是最关键的一步。”
    说到这里，冷雪儿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学区房。”
    她吐出了三个字，每一个字，都像一座大山。
    “上京的顶级学区房，比如西城的海淀，房价我们都清楚。一套能落户的老破小，可能就要花掉我们现在一半的积蓄。”
    “花！”李阳一拍大腿，毫不犹豫，“只要能让我儿子上最好的小学，就算把钱全花了都值！”
    “你先別激动，”冷冷雪儿无奈地按住他，“买了学区房，就意味著他要走上国內最传统，也是最残酷的教育路线。每天写不完的作业，上不完的补习班，小升初，中考，高考……我们就是这么过来的，你希望可乐也这么累吗？”
    李阳沉默了。
    他想起了自己那段昏天黑地的高三復读生涯，那种压力，他这辈子都不想再体验第二次。
    “那……不买学区房，我们还有別的选择吗？”
    “有，”冷雪儿点点头，“继续走国际学校的路线。放弃高考，以后直接申请国外的大学。这样他的童年会轻鬆很多，压力也会小很多。”
    两条截然不同的路，摆在了他们面前。
    一条，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通往国內顶尖学府。
    另一条，是通往世界，拥有更多可能性，却也充满了更多的不確定性。
    “我……我不知道。”
    李阳第一次感到了为人父母的艰难。
    每一个选择，都可能决定孩子一生的走向。
    “我希望他以后能像你一样，上京大。”冷雪儿的眼神里，带著一丝憧憬。
    “可我又怕，他为了上京大，会失去一个快乐的童年。”
    她的纠结，也是李阳的纠结。
    “媳妇，”李阳想了想，开口道，“我觉得，这事儿咱们现在定不下来。”
    “咱们得看可乐他自己，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孩子。”
    “如果他天生就是个学霸，喜欢读书，那咱们就砸锅卖铁买学区房，供他上清华北大。”
    “如果他就是不爱学习，就喜欢画画，喜欢玩音乐，或者……就喜欢打游戏，”说到这里，他嘿嘿一笑，“那咱们就支持他，送他去国外最好的艺术学院，或者给他组建个战队，让他当职业选手，拿世界冠军！”
    冷雪儿愣愣地看著他。
    半晌，她才缓缓地笑了。
    那笑容，像是冰雪初融，带著释然，也带著无比的温柔。
    “老公，你说的对。”
    “我们不应该替他规划人生，我们应该做的，是发现他的天赋，然后给他提供最好的资源，让他去做自己最想做的事。”
    “对嘛！”李阳得意地扬了扬眉毛，“咱们的儿子，以后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天塌下来，有他爹妈给他顶著！”
    这个困扰了他们许久的最大难题，就这么被李阳用一种最朴素，也最真诚的方式给解决了。
    病房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无比轻鬆。
    “不过话说回来，”冷雪儿拿起手机，点开了计算器，“咱们这一千五百万，听著多，真要规划起来，好像……也不太够用啊。”
    她纤细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按著。
    “你看，就算我们不买学区房，一套改善型的大三居或者小別墅总是要的吧？这就要去掉五百万打底。”
    “车子也得换一辆更安全舒適的，野马和地狱猫显然不行，再选一辆家用车吧。”
    “王姨这样的顶级月嫂，加上以后育儿嫂的费用，一年二十万，到他上幼儿园，这就是六十万。”
    “早教班，一年五万，三年十五万。”
    “国际幼儿园，一年三十万，三年九十万。”
    “国际小学，一年三十五万，六年就是二百一十万。”
    “国际中学，一年四十万，六年二百四十万。”
    “这还不算他平时的吃穿用度，兴趣班，旅游，医疗……还有我们两家老人的养老。”
    她每算一笔，李阳的心就跟著哆嗦一下。
    当那一长串数字最终停留在屏幕上时，李阳凑过去一看，倒吸一口凉气。
    不算不知道，一算嚇一跳。
    要把一个孩子，用精英模式，一路培养到十八岁，他们这点钱，竟然只够勉强打个底。
    “我操……”
    李阳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媳妇，咱俩好像……还得继续努力搞钱啊！”
    “不然呢？”冷雪儿斜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著几分“你才知道”的鄙夷，“你以为当爹那么容易？”
    巨大的现实压力，瞬间取代了刚才的温情。
    李阳看著那串赤红的数字，再看看旁边那个还在香甜睡梦中，对这一切毫不知情的“吞金兽”。
    他那股因为当爹而带来的喜悦，第一次，被一种沉甸甸的，名为“责任”的东西，给压得严严实实。
    “搞！”
    李阳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那双眼睛里，燃烧起了前所未有的熊熊斗志。
    “不就是钱吗！老子给你赚！”
    “等我出了院，手好了，咱们的工作室，必须立刻，马上，给我扩大规模！”
    冷雪儿看著他这副打了鸡血的样子，脸上露出了一个宠溺又无奈的笑容。
    她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他那只完好的左手。
    “不著急。”
    她的声音，像一股清泉，瞬间浇灭了李阳心头那股浮躁的火。
    “钱要赚，但日子，也要慢慢过。”
    “我们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照顾好可乐，也照顾好我们自己。”
    她顿了顿，將脑袋，轻轻地靠在了他的肩膀上，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满足的喟嘆。
    “老公，你知道吗？”
    “我从来没像现在这样，觉得这么踏实过。”
    “以前，我什么都不缺，可我总觉得心里是空的。”
    “现在，我们好像什么都得从头开始，可我却觉得，我的世界，被填得满满当当。”
    李阳侧过头，看著她柔和的侧脸，和那双亮得惊人的眸子。
    他懂她的意思。
    他伸出手臂，將她和他们那张写满了数字和未来的手机，一起揽进了怀里。
    是啊。
    从一无所有，到拥有彼此。
    再到如今，拥有一个需要他们共同去守护的，小小的未来。
    这不就是，家的意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