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岳推门进来的时候，脸上已经重新掛上了那副温和儒雅的笑容，仿佛刚才在走廊里那个吞云吐雾，满脸沉重的男人，只是李阳的一个幻觉。
    他没有再去看李阳，而是径直走到了婴儿床边。
    小可乐正好醒了，没哭也没闹，正睁著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这个陌生的世界，小手在空中胡乱地挥舞著。
    冷岳俯下身，眼神里是化不开的柔软。
    他伸出一根手指，试探著，轻轻碰了碰小傢伙那肉嘟嘟的小手。
    小可乐的反应快得出奇，那只还没有他一根指节大的小手，竟猛地一下，就攥住了他的手指，攥得紧紧的。
    冷岳的身体，微不可查地颤了一下。
    那一瞬间，血脉相连的奇妙感觉，让他那颗因为大哥的事情而变得冰冷沉重的心，有了一丝暖意。
    “二叔，你抱抱他吧。”
    病床上，冷雪儿的声音轻轻传来。
    冷岳的笑容微微一僵，他下意识地抽回手，直起身，有些不自然地摆了摆手。
    “不了不了，我刚在外面抽了烟，身上有味儿，別熏著孩子。”
    他找了个藉口，却没有再靠近，只是远远地站著，那份温和的笑容里，多了一丝难以言说的疏离。
    他转向冷雪儿，那份属於长辈的温醇再次浮现。
    “丫头，好好养身体，月子里千万不能落下病根。”
    “阳子是个好男人，有他照顾你，二叔放心。”
    “有什么事，隨时给我打电话，別自己硬扛著。”
    他交代的话，句句都是关心，可听在李阳的耳朵里，却更像是一场郑重其事的告別和託付。
    “行了，我那边俱乐部还有点事，就先走了。”
    冷岳说完，不再有片刻停留，衝著两人摆了摆手，便转身大步离去，背影带著几分决绝和落寞。
    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病房里，重新陷入了一片安静。
    可李阳的心，却再也静不下来了。
    他站在原地，像一尊雕塑，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冷岳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在他脑海里反覆回放。
    自首。
    为了给他们一个乾净的未来。
    这个认知，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该怎么开口？
    该用一种什么样的语气，才能將这件残忍的事情，说得不那么伤人？
    雪儿刚生完孩子，身体那么虚弱，情绪也最不稳定，万一……万一她受不了这个刺激，该怎么办？
    无数个念头在他脑海里衝撞，纠结成一团解不开的乱麻。
    他甚至不敢回头去看冷雪儿，他怕自己脸上一丝一毫的异样，都会被那个心思敏锐的女人捕捉到。
    “李阳。”
    冷雪儿的声音，打破了这片令人窒息的寂静。
    她的声音很轻，也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波澜。
    李阳的身体猛地一僵，他深吸一口气，缓缓转过身，脸上已经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怎么了，老婆？是不是饿了？还是渴了？”
    他试图用这种插科打諢的方式矇混过关。
    可他面对的，是冷雪儿。
    那个世界上最了解他的女人。
    她没有理会他的问题，只是静静地看著他，那双清澈如秋水的眸子里，没有疑问，没有惊慌，只有一片瞭然的澄澈。
    “是我爸，出事了吧？”
    她用的是陈述句，而不是疑问句。
    李阳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他准备好的一肚子藉口和託词，在这一句话面前，全都变得苍白而可笑。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別瞒著我。”
    冷雪儿的语气依旧平静，却带著一种不容反驳的力量。
    她朝他伸出手。
    “过来，坐下，把二叔刚才跟你说的话，一字不差地，告诉我。”
    “我不是瓷娃娃，没那么容易碎。”
    “我们是夫妻，有什么事，我们一起扛。”
    李阳看著她，看著她那双写满信任和坚定的眼睛，心中那道苦苦支撑的防线，轰然决堤。
    他走了过去，在床边坐下，用那只完好的左手，紧紧地握住了她微凉的指尖。
    他没有再犹豫，也没有再隱瞒。
    他將刚才在走廊里，冷岳跟他说过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细节，全都原原本本地，复述了出来。
    从“主动自首”，到“给你们一个乾净的未来”，再到最后那句沉重的“以后，雪儿就只剩下你了”。
    他的声音很低，很哑，说到最后，已经带上了无法抑制的颤抖。
    整个过程中，冷雪儿一句话都没有说。
    她只是静静地听著，脸色一点一点地变得苍白，那双美丽的眼睛，也渐渐被一层水雾所笼罩。
    可她没有哭出声。
    她只是死死地咬著嘴唇，用尽全身的力气，才没有让自己崩溃。
    当李阳说完最后一个字，整个病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啪嗒。”
    一滴滚烫的泪珠，挣脱了眼眶的束缚，砸在了两人交握的手背上。
    紧接著，是第二滴，第三滴……
    无声的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瞬间就濡湿了她的脸颊。
    那不是嚎啕大哭，也不是歇斯底里。
    那是一种最深沉的，压抑到极致的悲伤。
    李阳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揪住，疼得无法呼吸。
    他想说点什么安慰她，却发现任何语言，在这一刻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他只能收紧手臂，將她冰冷的身体，紧紧地，紧紧地，拥入怀中。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压抑的啜泣声，才渐渐平息了下来。
    冷雪儿从他怀里抬起头，那张梨花带雨的脸上，虽然写满了悲伤，却没有半分脆弱。
    她抬起手，用那微微颤抖的指尖，轻轻地，抚摸著李阳那张写满担忧的脸。
    她的嘴角，竟缓缓地，向上牵起了一抹极淡的，却又无比释然的弧度。
    “这才是他。”
    她的声音带著浓重的鼻音，沙哑，却无比清晰。
    “这才是我的爸爸。”
    “他从来都是这样，把所有的罪，所有的苦，都自己一个人扛下，然后把最好的，最乾净的一切，留给我。”
    李阳愣住了。
    他没想到，等来的，会是这样一句话。
    “其实……我早就猜到了。”
    冷雪儿的目光，投向了窗外那片湛蓝的天空，眼神变得有些悠远。
    “从督导组下去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这些年，他走的是什么路，我比谁都清楚。这条路，不可能一直走到天亮。”
    “我只是没想到，他会选择用这样一种方式……来结束这一切。”
    她转回头，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眸子，亮得惊人。
    她看著李阳，又低头看了看旁边婴儿床里，那个睡得正香的，他们共同创造的小生命。
    “他不是为了我，”她轻声说道，“他是为了可乐。”
    “他不想让自己的外孙，一辈子都活在他的影子里。”
    “他用他的后半生，给我们换了一个全新的开始。”
    李阳的心，被这句话，狠狠地撞了一下。
    他看著眼前的女人，这个刚刚才从鬼门关走回来的女人，这个本应是他重点保护对象的女人。
    在面对如此巨大的家庭变故时，她所表现出的清醒，理智，和超乎想像的坚强，让他感到震撼，更让他感到无尽的心疼。
    她其实，什么都懂。
    她只是，一直在假装不懂而已。
    “对不起……”
    李阳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
    冷雪儿摇了摇头，她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抹去了他眼角不知何时渗出的湿润。
    “老公，你做的已经很好了。”
    “从今天起，这个家，就真的要靠你了。”
    “你会不会觉得……我是一个很大的麻烦？”
    李阳再也忍不住了。
    他低下头，將自己的脸，深深地埋进了她的颈窝，像个终於找到了依靠的孩子，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说什么屁话！”
    他闷闷的声音，从她颈间传来。
    “你是我老婆！他是我儿子！”
    “你们就是我的命！”
    “別说是一个家，就算是天塌下来，老子也给你们扛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