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呀！”冷雪儿柔声应道。
    “嗯呢，这种事儿咱爸肯定有经验，还是麻烦麻烦他吧！”
    李阳说著，便从通讯录里找到了那个备註为“冷爸”的號码，拨了出去。
    冷雪儿也乖巧地凑了过来，把小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耳朵贴近手机听筒，准备旁听。
    “嘟……嘟……嘟……”
    听筒里，传来一阵规律而漫长的忙音。
    一声，两声，三声。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人清浅的呼吸声和电话里单调的等待音。
    李阳的眉头，不自觉地微微皱了起来。
    不对劲。
    以往，无论是他还是冷雪儿给冷锋打电话，那边几乎都是秒接，从未有过响铃超过五声的情况。
    这漫长的等待，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他心底那片因为天价合同而激盪的湖面，泛起了一圈细微却不容忽视的涟漪。
    电话一直响到系统自动掛断，那头也始终无人接听。
    “怎么回事？爸没接？”冷雪儿也察觉到了异常，坐直了身子。
    李阳看著手机屏幕上“无人接听”的提示，又看了一眼右上角的时间。
    晚上十点半。
    这个时间，对於老一辈人来说，或许已经休息了。
    “估计……是睡了吧？”李阳的语气里带著几分不確定。
    冷雪儿点了点头，自己也跟著打了个秀气的哈欠。
    “有可能，最近他那边事儿多，还得应付督导组，估计也累坏了。”
    她伸了个懒腰，曼妙的曲线在灯光下展露无遗，然后从李阳怀里钻了出来，拉著他的手往臥室走。
    “好啦，那咱们也別想了，明天再打吧。工作归工作，生活归生活，天大的事儿也得先睡觉！”
    “遵命，老婆大人。”
    李阳被她拉著，心里的那点疑虑也被暂时压了下去。
    洗漱，上床，关灯。
    熟悉的流程，熟悉的温度。
    两人很快就相拥而眠。
    他们谁也不知道，在他们进入梦乡的此刻，千里之外的黑江，正上演著一场无声的战爭。
    黑江市，某个地图上根本找不到编號的秘密宾馆內。
    一间窗户被厚重窗帘完全封死的房间里，光线惨白得有些刺眼。
    整个房间的陈设简单到了极致，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再无他物。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压抑到极致的，近乎凝固的紧张气息。
    冷锋就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
    他身上穿著的，还是白天工作时的那身定製西装，只是此刻，那挺括的衣料上已经起了几道微不可查的褶皱。
    他的坐姿依旧笔挺如松，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沉稳得像一尊雕塑。
    在他的对面，坐著一个同样穿著中山装，面容严肃的中年男人。
    男人手里拿著一份厚厚的卷宗，不时用指节轻轻叩击著桌面，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
    他就是这次官方扫黑除恶督导组的组长，魏国强。
    一个在京城政法系统里，以铁面无私和雷霆手段著称的狠角色。
    审讯，已经持续了整整六个小时。
    魏国强没有用任何刑讯逼供的手段，他只是在陈述。
    他像一个耐心的歷史老师，从冷锋二十年前，在黑江边境线上靠著两个膀子扛著头，在故土立棍的事跡讲起。
    讲到他如何收拢了第一批兄弟，如何打掉了第一个竞爭对手，如何在血腥的火併中，一步步奠定了自己“北地梟雄”的地位。
    他口中说出的每一个时间，每一个地点，每一个早已消失在歷史尘埃里的人名，都精准得如同教科书。
    冷锋始终一言不发。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在绝对的证据面前，任何辩解都苍白无力。
    开口，就意味著落入对方的圈套。
    沉默，是此刻他唯一，也是最后的武器。
    魏国强似乎也不急，他合上卷宗，换了个话题。
    “冷锋，我敬佩你是条汉子。但时代变了，有些东西，终究要被扫进垃圾堆。”
    他顿了顿，目光如鹰隼般锐利。
    “你以为你这几年金盆洗手，把那些產业都剥离出去，做得天衣无缝，就真的能高枕无忧了？”
    “你名下那些所谓的『白手套』，那些离岸公司，那些错综复杂的资金流向，我们查得一清二楚。”
    冷锋的眼皮，几不可见地跳动了一下。
    就在这时，他放在桌面上的那部加密卫星电话，屏幕忽然亮起，发出一阵轻微的震动。
    屏幕上跳动的，是“雪儿”两个字。
    那一瞬间，冷锋那颗古井不波的心，猛地一颤。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想去拿起电话。
    可他的手，在抬起半寸之后，又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缓缓收了回去。
    对面，魏国强將他这个细微的动作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他没有催促，也没有阻止，就那么静静地看著，任由那手机在桌面上执著地，一遍遍地震动著，直到归於沉寂。
    房间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安静。
    魏国强这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惋惜。
    “多好的女儿啊，漂亮，懂事。”
    “前段时间，你女儿和女婿在青城办的那场沙滩婚礼，视频我们都看了，很感人。”
    “那个叫李阳的小伙子，也不错，很有衝劲，最近在抖音上搞得风生水起，都快成千万级的大网红了。”
    “听说，雪儿已经有身孕了，对吗？你要当外公了。”
    魏国强说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一刀一刀，剖开冷锋坚硬的外壳，直抵他內心最柔软的地方。
    冷锋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终於出现了一丝波动。
    那是一种被触碰到逆鳞的，混杂著愤怒和恐惧的寒光。
    “你到底想说什么？”他终於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我想说的，很简单。”魏国强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灼灼地盯著冷锋。
    “你冷锋，是龙是虎，都是你自己的事。但你的女儿，你的女婿，还有你那未出世的外孙，他们是无辜的。”
    “他们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前途一片光明。”
    “你希望他们的人生履歷上，永远背著一个『黑社会头目家属』的污点吗？”
    “你希望你未来的外孙，在学校里被人指著鼻子，说他外公是个杀人犯吗？”
    字字诛心。
    冷锋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
    他那双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已经捏得发白。
    “坦白吧，冷锋。”
    魏国强的声音，像一把重锤，敲下了最后一击。
    “把你知道的，所有的事情，原原本本地交代清楚。这是你唯一的出路。”
    “组织上可以向你保证，只要你態度诚恳，积极配合。你的案子，我们会严格保密处理，绝对不会牵连到你的家人。”
    “他们可以继续在上京，过他们安稳幸福的生活。”
    “这样，等你出来那天，兴许还能抱抱你的外孙，享受享受天伦之乐。”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一个年轻的干警走了进来，在魏国强耳边低语了几句。
    魏国强点了点头，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
    “我给你一个晚上的时间，好好考虑。”
    他居高临下地看著冷锋，留下最后一句话。
    “是为了你那点所谓的『江湖道义』，把所有人都拖下水。还是为了你的女儿，给你自己，也给他们，留一条活路。”
    “天亮之前，我需要一个答案。”
    说完，他便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房间。
    厚重的铁门，在冷锋身后“哐当”一声，重重合上。
    房间里，只剩下冷锋一个人。
    那盏惨白的灯，將他孤单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他缓缓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一片死寂。
    天伦之乐？
    他的人生里，或许已经没有这四个字了。
    可雪儿有。
    李阳有。
    他那还未出世的外孙，也应该有。
    他慢慢地拿起桌上那部冰冷的手机，指尖颤抖著，点开了相册。
    相册里，是他和冷雪儿唯一的一张合影。
    照片上，女孩笑得眉眼弯弯，像一朵向日葵，灿烂又温暖。
    而他自己，站在女儿身边，脸上带著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笨拙的温柔。
    一行滚烫的液体，终於从这个硬了一辈子的男人眼角，无声地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