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下，狂风卷著黄沙抽打在车体上。
    沈渊率先走下大巴，大步走向那道警戒线。观止的美术团队跟在后面，个个面露怒容。
    极光安保墙后，一把巨大的遮阳伞下，新任製片人王总正翘著二郎腿，端著一杯手磨咖啡，优哉游哉地看著被堵在外面的观止眾人。
    “这不是沈总吗？”王总站起身，隔著警戒线露出极其敷衍的笑容，“真不巧，这石窟的三个核心窟室，被我们极光直接包了。理察总监需要这里的实景做后期合成底图。你们观止的草台班子要是想看佛像，去外头买门票参观二层游客区吧。”
    “王总真是大手笔。把千年的国家瑰宝当成你们私人剧组的后花园。”美术总监老陈气得浑身发抖，指著那道警戒线就想往里冲，“你们这种破坏性清场，经过文物局审批了吗！”
    几名壮硕的安保立刻上前一步，將手按在腰间的甩棍上，眼神凶狠。
    “退下。”沈渊伸出手，一把拉住衝动的老陈。
    沈渊眼神冰冷地扫过王总那张得意的脸。跟资本的走狗在基层扯皮，是最低级的应对方式。沈渊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特殊號码。
    电话接通。
    “李局长，我是观止的沈渊。”沈渊的声音平稳，没有丝毫愤怒的情绪，全是赤裸裸的利益置换，“我们团队现在在石窟外。对，被拦住了。但这不是重点。路总让我给您带句话。”
    王总在警戒线后冷笑，以为沈渊在装腔作势。
    沈渊无视了对方的嘲笑，继续对著电话说道：“观止工作室，愿意出资全额承担此次上古石窟群的毫米级数字建模费用。所有的底层代码与高精点云数据，在扫描完成后，无条件、零门槛捐赠给国家文物资料库，作为防灾和修缮的永久数字存根。”
    电话那头明显的呼吸一滯。这种级別的全景扫描，不仅耗资不菲，更是需要顶级的算力支撑。地方文旅局卡在经费审批上，几年都没能推进。
    “另外，观止单独捐资五百万现金，打入文保专项帐户。”沈渊拋出了最后一块筹码，“我们唯一的要求是，正常的数位化工作，不能受到资本违规封锁的干扰。”
    说完，沈渊掛断了电话。
    王总愣了一下，隨后捧腹大笑：“沈渊，你搁这演电视剧呢？一个电话就想破我的场？合同是白纸黑字跟景区运营方签的！”
    然而，王总的笑声並未持续多久。
    很快
    三辆喷涂著“文物执法”和“文旅局”字样的官方越野车，以极其狂暴的速度沿著国道疾驰而来，一个急剎直接停在警戒线前。
    车门推开，几名穿著制服的执法人员黑著脸走下车，走在最前面的是满头大汗的文旅局副局长。
    “谁让你们在这拉警戒线的！谁给你们的权力阻断国道！”副局长指著王总的鼻子怒斥。
    王总脸色大变，急忙上前赔笑：“刘局，我们跟景区物业……”
    “物业只管打扫卫生，管不著国家文物！”副局长一把推开王总递过来的烟，转头对执法队员下令，“强行拆除障碍！极光娱乐违规占用核心保护区，涉嫌干扰文物保护秩序，所有设备和人员，五分钟內全部清退出核心区！”
    “哗啦”一声。
    那条象徵著资本傲慢的警戒线被官方人员一把扯断。极光的安保人员面面相覷，面对国家机器的执法，连个屁都不敢放，灰溜溜地开始搬运遮阳伞和咖啡机。
    王总面色铁青，像一只被拔了毛的鵪鶉，在路人和游客指指点点的笑声中，带著极光团队狼狈撤离。
    大门敞开。
    路远独自一人，走在最前面，迈入那座承载著千年风霜的巨大石窟。
    壁画剥落脱彩，佛面风化难辨。入目所及，崖壁上满是时间刮擦留下的坑洼创口。
    三十米高的石雕大佛俯瞰眾生，人站在底下，渺小得不值一提。
    他慢慢伸出右手，想要触碰那斑驳的岩壁。但在距离佛身仅有一厘米的地方，他的手停住了。不敢触碰，仿佛那仅存的遗蹟如脆弱的蛋壳，一碰就会化为齏粉。
    “架设备。”路远放下手，转过身，表情恢復了平日的冷峻，“今晚通宵，把它给我完整地带回去。”
    红外扫描仪的矩阵光束点亮，成千上万道数据线交织，开始无死角剥离提取这座千年的底蕴。
    入夜
    路远端著红烧肉盒饭，眉头打结。当地的伙食过於粗放，肉块切得太大，腻得慌。
    沈渊拿著平板电脑，快步走到正在吃盒饭的路远身边。
    “老板。极光开始撒网了。”沈渊拉过摺叠椅坐下，“这半小时內，他们全渠道买推流。《战神：悟空》发了四大顶流的定妆照和概念海报，热搜广场全被他们的人工数据占了。”
    路远挑开几根青菜，视线落在亮起的屏幕上。
    屏幕正中横排著极光娱乐刚发的四大顶流定妆照。粉底涂得比景区城墙还厚，高光修容打得在夜间模式下都反光，髮胶喷得估计十级大风都吹不乱一根头髮丝。
    服装就更没眼看了。那所谓的东方鎧甲，更是西方魔幻网游照搬来的电镀金属拼接物，肩吞处甚至折射著刺眼的塑料萤光感。
    这不像是齐天大圣，倒像是去好莱坞跑龙套的走秀模特。
    再往下拉，极光水军的评论盖了上万楼。清一色的格式化话术，把理察带来的北美视觉工业捧上了天。拉踩不加掩饰，明里暗里讥讽观止工作室。
    沈渊死盯著那些拉踩留言。手指捏著平板边缘，手背上绷出几根青筋。
    “拿文化缝合的废料当宝，还专门发通稿踩我们。”沈渊压著火气，“对方在下战书逼我们下场打舆论战。”
    路远嚼了两下，咽下肥腻的红烧肉。扯了一张纸巾擦嘴。
    “没吃饱去老陈那边蹭两口泡麵，少拿这种垃圾倒我胃口。”路远把纸巾揉成团，手腕隨意一抖。
    纸团划出拋物线，稳准落进五米外的垃圾桶里。
    他指了指石窟的方向。
    夜幕深沉，红外矩阵扫描仪的红色光束在崖壁上无声穿梭。
    千年的风沙刻痕、佛像剥落的彩塑边缘，正被毫米级的数据一层层提取，打包进硬碟。
    “別人当街耍猴，你也非要敲锣打鼓跟著翻几个跟头？”路远端起纸杯喝了口温水，冲淡嘴里的油腻，“拿外面那堆塑料铁皮，跟老祖宗留下的千年家底去比，跌份。等石窟的点云数据吃透，大西北的超算机组全功率开动。算力会把妖猿身上沾著的毫毛、骨血里的野性一帧一帧渲染出来。”
    路远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土灰。
    “愣著干什么？閒得慌去里面帮忙。”路远转身朝石窟走去，步伐松垮，“抓紧进度，赶紧收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