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已近,金陵城中的暑热彻底消散,早晚的风里带了明显的凉意。
宋騫名下那八十亩免田,此时正是稻穗金黄、穀粒饱满的时候,秋收是农家一年中顶要紧的大事,耽搁不得,他辞別了薛姨妈,回乡料理农事。
谁也没想到,薛宝釵却主动提出要隨行。
“母亲,”她穿一身藕荷色绣折枝玉兰的细綾褙子,外罩月白色薄绸披风,头髮梳成精致的垂鬟分肖髻,簪一支小小的珍珠簪子,面庞莹润,眼神清亮,声音平稳清晰,“女儿久在城中,未曾见识过乡间秋收景象,此番隨表兄回去,一来可长些见识,二来……也能帮著照应些琐事。”
薛姨妈起初有些犹豫,但见女儿神色坚定,又想到宋騫稳重可靠,便也点头应允,只再三叮嘱:“早去早回,莫要累著了。”
於是,一辆青绸围子的马车载著宋騫与薛宝釵,並两个隨行的丫鬟、一个赶车的健仆,出了金陵城,往溧水县宋家村方向驶去。
马车內,宋騫穿著半旧的雨过天青色细布直裰,料子洗得发白,却浆洗得乾净挺括,他端坐著,目光望向窗外飞掠而过的田野,神情沉静,心中却有些许忐忑——薛宝釵毕竟是薛家娇养的女儿,此番跟来乡间,若觉著辛苦无趣,反倒尷尬。
薛宝釵则安静坐在他对面,她今日换了身便於行动的浅杏子红细綾衫裙,外头仍罩著那件月白披风,头髮利落地綰在脑后,用一根银簪固定,她面上薄施脂粉,唇点朱红,眉眼沉静如水,偶尔抬眼看向窗外,目光中带著几分好奇与专注,並无半分勉强之色。
“表妹,”宋騫斟酌著开口,“乡间简陋,不比城中舒適,秋收更是辛苦,你若是……”
“表兄不必多虑。”薛宝釵微微一笑,打断他的话,声音清亮平稳,“宝釵既来了,便做好了准备,母亲常说,女儿家虽不必躬耕,却也不该四体不勤、五穀不分,此番正好亲身体验一番。”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宋騫脸上,那双水杏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调侃的笑意:“况且,表兄莫非忘了,薛家祖上也是从商贾起家,並非世代簪缨,宝釵还不至於娇贵到见不得泥土。”
宋騫一怔,隨即失笑:“是我多虑了。”
马车行了大半日,午后时分,终於抵达宋家村。
村口那棵老槐树依旧枝繁叶茂,树下几个顽童见有马车来,好奇地张望著,宋騫先下车,转身伸手,欲扶薛宝釵。
宝釵却已自己提著裙摆,轻巧地跃下车辕,动作乾净利落,站稳后,才將手轻轻搭在宋騫伸出的臂上,微微頷首:“多谢表兄。”
她抬眼望去——宋家小院依旧朴素整洁,土坯墙,茅草顶,院中那棵枣树掛满了红彤彤的果子,墙角几畦青菜长势喜人,空气中瀰漫著稻穀成熟的清香,混合著泥土与草木的气息,与金陵城中的脂粉香、酒肉气截然不同。
宝釵深吸一口气,眼中流露出几分真切的愉悦:“这里……很清净。”
宋母早已得了消息,迎出院门,她今日特意换了身半新的靛蓝色细布褙子,头髮梳得整整齐齐,看见儿子身边站著个衣著光鲜、容貌秀美的少女,先是一愣,隨即脸上绽开温和的笑容:“哎呦,怎么姑娘也跟著来了。”
“母亲,是表妹自己要求来的。”
薛宝釵上前一步,盈盈一福,姿態端庄,声音清亮:“宝釵见过姨妈。”
宋母伸手上前,眼中满是欢喜,她拉著宝釵的手,上下打量,越看越是喜欢,“真是个好孩子。”
宝釵脸颊微红,却仍落落大方:“姨妈过誉了。”
眾人进屋敘话,宝釵让丫鬟鶯儿將带来的几匹细布、两盒点心奉上,说是薛姨妈让带给宋母的薄礼。
稍作歇息后,宋騫便换上粗布短打,准备下田。
宝釵见状,也回房换了身更简朴的浅青色细布衫裙,头髮用布巾包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秀的眉眼,她走到院中,对宋騫道:“表兄,我隨你一同去。”
宋騫看著她这身打扮,又是一怔:“表妹,田里脏乱,你……”
“无妨。”宝釵摇头,眼神坚定,“既来了,总要做些事,我不擅农活,但帮著递递茶水、记记帐目,总是可以的。”
宋母也劝:“姑娘就在家歇著吧,田里太阳晒,仔细伤了皮肤。”
宝釵却笑道:“姨妈放心,宝釵没那么娇气。”说著,已主动提起墙角一个竹篮,里头装著茶壶和粗瓷碗,“走吧,表兄。”
宋騫见她心意已决,也不再劝,只心中那份忐忑,渐渐化作了淡淡的暖意与钦佩。
八十亩稻田连成一片,金黄的稻穗在秋风中摇曳,沉甸甸地压弯了秸秆,田间已有七八个雇来的短工在忙碌,见宋騫来了,纷纷招呼:“小相公回来了!”
宋騫拱手还礼,隨后便开始忙碌起来。
宝釵起初只是站在田埂上,看著眾人劳作,隨即她发现,宋騫不仅要自己割稻,还要不时巡视各处,指挥调度,核对已收割的亩数,忙得脚不沾地。
她沉吟片刻,走到田边一棵大树下,寻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巧的算盘和一本册子——那是她临行前特意让鶯儿备下的。
“李大叔,”她唤住一个正扛著稻捆走过的短工,声音清亮,“您这一捆,约莫是几分地的收成?”
那短工一愣,见问话的是个衣著虽简朴、气度却不凡的少女,忙放下稻捆,憨厚地挠头:“这个……约莫两分地吧?”
宝釵点头,在册子上记下一笔,又指向另一处:“那边王二哥割的那片,看著比您这宽些?”
“那是三分地!”旁边另一个短工插嘴道,“王二手脚快,那片地势也平整!”
宝釵微微一笑:“多谢。”又低头记下。
如此这般,不到半个时辰,她竟將田里各处进度、各人效率摸了个大概,册子上密密麻麻记满了数据,她时而起身,走到田边查看,时而唤人询问细节,態度从容,言语清晰,那些短工起初还有些拘谨,见她问得在理,態度又温和,便也乐得回答。
宋騫割完一片稻,直起腰擦汗时,恰好看见这一幕。
秋日的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在宝釵专注的侧脸上,她微微蹙著眉,一手执笔,一手拨弄算盘,指尖翻飞,神情认真得仿佛在核算薛家铺子里最大的那笔生意,浅青色的布裙沾了些许尘土,布巾下几缕乌髮垂落,衬得她脖颈修长白皙,此刻的她,褪去了平日那份端庄矜持,却另有一种生机勃勃的、务实干练的光彩。
宋騫心中一动,竟看得有些出神。
“表兄。”宝釵似有所觉,抬起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她脸上微微一热,却仍镇定地举起册子,“东头那三亩地已割完,估產约两石一亩;西头那五亩刚开割,但土质稍差,估產可能只有一石八,另外,李大叔和王二哥效率最高,每人每日能割一亩半,其余人多在一亩左右,照此进度,全部收完约需六日,但若后日天气有变,最好提前安排人手抢收。”
她语速平稳,数据清晰,建议明確。
宋騫回过神来,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与讚赏:“这些……你也懂?”,他哪里知道薛宝釵在风月宝鑑中的那一世,早已將农事摸索的七七八八了。
宝釵唇角微弯,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得意,却很快收敛,只淡淡道:“既来了,总要帮上忙才好。”她合上册子,起身走到田边,提起竹篮,“表兄歇歇吧,喝口茶。”
宋騫接过粗瓷碗,仰头喝下。
接下来的半天,两人配合愈发默契,宋騫在前头指挥收割、搬运,宝釵在后头记录进度、核算工钱、安排茶饭,她心思细密,帐目清楚,连那几个老练的短工都暗自佩服:“这小娘子,看著娇滴滴的,办事倒利索!”
天色渐晚,最后一捆稻穀运回宋家院前的打穀场时,已是暮色四合。
宋母早已备好晚饭——虽只是粗茶淡饭,却热气腾腾,分量十足,宝釵洗净手脸,换了身乾净的浅杏子红衫裙,坐在桌边,吃得香甜,她虽不似薛蟠那般大呼小叫,却也將一碗糙米饭、一碟炒青菜、几块咸肉吃得乾乾净净,还夸宋母醃的咸菜爽口。
宋母看在眼里,喜在心上,不住地给宝釵夹菜:“姑娘多吃些,今天累坏了吧?”
宝釵摇头,笑容真切:“不累,反而觉得畅快。”她看向宋騫,“表兄才辛苦,割了一天的稻。”
宋騫脸上带著劳作后的疲惫,眼中却有光:“有表妹帮忙,省了我许多心力。”
饭后,宋母收拾碗筷,宝釵欲帮忙,却被宋母坚决推回房歇息,她拗不过,只得作罢,却让鶯儿將带来的几样精致点心拿出来,分给宋母和院中帮忙的短工们。
夜深了,乡间的夜格外寂静,只闻草虫啁啾,偶尔几声犬吠。
宝釵躺在东厢房的土炕上,却毫无睡意,她起身,披上那件月白披风,轻轻推开房门。
院中,宋騫正独自坐在枣树下的石凳上,仰头望著星空。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见是宝釵,微微一怔:“表妹还没睡?”
“睡不著。”宝釵走到他身旁,也在石凳上坐下,学他的样子仰起头。
秋夜的星空格外澄澈,银河如练,繁星点点,仿佛伸手可摘,夜风微凉,带著稻穀与泥土的清香,拂过面颊,令人心旷神怡。
两人静静坐了片刻,谁也没说话,只享受著这份难得的寧静。
忽然,宝釵轻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中格外清晰:“表兄,那位林姑娘……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第101章 那位林姑娘……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同类推荐:
这些书总想操我_御书屋、
堕落的安妮塔(西幻 人外 nph)、
将军的毛真好摸[星际] 完结+番外、
上门姐夫、
畸骨 完结+番外、
每天都在羞耻中(直播)、
希腊带恶人、
魔王的子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