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它们六个,我管(5200)
烛火晃了晃。
那七道身影齐齐颤了一下。
不是害怕。
是被问到了最疼的地方。
臥牛石君那佝僂的身影往前飘了半尺,惨绿色的眼睛盯著地面,像是在看一块看不见的田。
良久,它才开口。
“我————本是太阴山脚下一块石头。”
“长得像头臥著的老牛,耕地的老牛。”
“也不知是哪一年,村里人开始给我上香。”
“他们说,求我保庄稼。”
“旱了,求我下雨。”
“涝了,求我放晴。”
“虫来了,求我赶虫。”
“我就真的————保他们。
它顿了顿。
“头一百年,村里只有二十几户人家。每年收成的时候,他们会在田头给我摆一碗新米。”
“热腾腾的。”
“二百年的时候,村里有六十多户了。”
“他们给我盖了座小庙,泥坯的,不挡风,可我能听见他们磕头的声音。”
“三百年的时候————”
它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三百年的时候,村里来了一伙人。
1
“不是土匪,是————官面上的人。”
“他们说,这片地要修铁路。”
“整条田埂,全剷平了。”
“我那块石头,被炸开了。”
惨绿色的光点剧烈地晃了晃。
“石头碎了,可我还在。”
“我想,只要村里人还在,我就还在。”
“可他们都迁去了三十里外的新村子。”
“没人再摆那碗米了。”
客堂里安静了一瞬。
陆远没有接话。
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是因时代发展而香火断绝的神明。
这就说明,臥牛石君並非是那种不管事,只知道偷奸耍滑的神明。
当然,实际上,绝大多数神明都不会故意偷奸耍滑,戏弄自己的信眾。
毕竟只有帮了自己的信眾,才会获得更多的香火。
谁会跟自己的香火过不去呢。
轮到泉母了。
它那双暗黄色的光点在雾气中轻轻晃动,沉默了许久。
“我————”
“我的泉,干了。”
陆远一怔。
“干了?”
“嗯。”
泉母每吐出一个字,都带著一种乾裂的涩意。
“五年前,太阴山北麓开矿。”
“开矿的要排水,挖了一条沟,把我那条泉的水引走了。”
“一开始只是少一些,后来越来越少。”
“前年春天,最后一滴水也没了。
“我守了它三百七十七年。”
“看著它一点一点干下去。”
“什么都做不了。”
它那双暗黄色的光点,忽然暗了几分。
“泉干了,我就没根了。”
“这几年我到处飘,找水,找香火,找能让我活下去的地方。”
“可找不到。”
“没有泉,我就不是泉母了。”
它低下头。
“我是什么?”
这话不是问陆远的。
是问它自己的。
“我不知道。”
隨后是花娘娘。
它的情况,之前虎兔兔已经说过了。
花娘娘自己再讲一遍,跟虎兔兔说的分毫不差。
也是修路,花丛全给铲了。
但还好,山坡上还有野花在开。
根没断透。
下一个开口的,是一道灰扑扑的影子。
它勉强凝成一个老人的模样,弓著背,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一辈子都没直起来过。
“我是河边的老柳树。”
“守著一个渡口,守了一百五十年。”
“过河的,等船的,卖茶的,都在我底下歇脚。”
“我给他们遮阴,挡雨,看著他们来来往往。”
“二十年前,上游修了桥。”
“渡口废了。”
“没人再来了。”
它说到这儿,停了一下。
“我还在那儿站著。”
“想著,好歹还有人路过的时候,能看见我。”
“五年前,来了几个收木料的。”
“说我那棵树够大,能卖个好价钱。”
“他们锯了我两天。”
“才锯倒。”
它的声音变得极轻。
“我现在就是一团雾。”
“连棵树都没了。”
旁边一道更淡的影子没有等人开口,直接接上了话。
它勉强能看出是个女人的轮廓,可那张脸模糊得辨不清五官。
“我是山神庙里的泥塑。”
“守那条山路,守了两百年。”
“进山砍柴的,採药的,走亲戚的,路过都要进来拜一拜。”
“后来路改了,不走那边了。”
“庙塌了,没人修。”
“我就在废墟里待著。”
说到这儿,它没有继续往下说了。
陆远等了一会儿。
“后来呢?”
那道影子沉默了很久。
“一个人都没来过。”
“前年那场大雨,把我最后半截泥身子也衝垮了。”
它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团雾气,像是在辨认一个已经不存在的自己。
“我现在连泥都没有了。”
下一个开口的,是一道灰褐色的影子。
它努力凝聚著,可那形状总是散,聚不拢。
“我是村口的石碾子。”
“碾穀子,磨麵,干了上百年。”
它没有像前面几位那样细说从前。
只是说了一句。
“后来有了机器磨坊。”
“再后来,村里修路。”
“说我碍事。”
“拉走垫路基了。”
那灰褐色的光点暗得几乎看不见。
“我现在————连自己是什么都不知道了。”
“碾子?”
“石头?”
“路基?”
它没有再说话。
最后一道影子,是一团墨绿色的雾气。
光点最淡。
淡得像是隨时会散。
“我是古井边的青苔。”
“护那口井,护了一百多年。”
“井水甜,方圆几十里都来挑。”
它那灰绿色的光点忽明忽暗。
“三十年前,有个女人投了井。”
“捞上来的时候,人早就没了。”
“村里人说这井晦气,沾了人命,不能再用。”
“拉来石头,把井填了。”
“井台拆了,井口封了,上头盖上土,压实了。
“我拼命往井壁上爬,爬到最后一处缝隙里。”
“就那么一条缝,拇指粗。”
“我在里头待了三十年。”
“那块青苔早就干了。”
它说完,不再言语。
没有说“撑不了多久”之类的话。
但所有人都听得出来。
它撑不了多久了。
客堂里一片死寂。
烛光映著那七道摇摇欲坠的影子。
七道。
一个比一个轻。
一个比一个淡。
陆远沉默了很久。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透了。
他放下杯子,看向它们。
“所以你们来找美神。”
“你们以为她身上有香火,想跟著她,分一口。”
臥牛石君点了点头。
“是。”
“我们————实在没別的办法了。”
陆远看了它一眼。
“可她没有香火。”
“你们也看见了。”
那七道身影齐齐暗淡了一瞬。
臥牛石君惨绿色的光点微微晃动。
“看见了。”
“可我们还是想谢谢您。”
它忽然弯下腰,对著陆远深深一躬。
那佝僂的身影弯得像一张快要折断的老弓。
“谢谢您————给我们立龕。”
“至少————”
“我们有个家了。”
泉母也弯下了腰。
花娘娘也弯下了腰。
老柳树、山神庙泥塑、石碾子、青苔。
一个接一个。
那七道摇摇欲坠的身影,对著陆远深深行礼。
陆远没有躲。
他就坐在那儿,静静看著它们。
看了很久。
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也没人知道他想了多久。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目光落在了花娘娘身上。
“你的事,虎兔兔会办。”
“今晚就给你续灯。”
花娘娘那模糊的少女身影,猛地颤动起来。
那双灰白色的光点骤然亮了。
“续————续灯?”
她像是没听懂。
又像是不敢信。
虎兔兔从凳子上跳下来,走到她面前。
小丫头仰著头,看著那团雾气,头顶两个小揪揪一晃一晃。
“对,续灯。”
“你还有根,能续。”
“俺帮你把灯再点亮一点。”
花娘娘的光点疯狂地闪烁著。
一明一灭,一明一灭。
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
臥牛石君和泉母它们静静地看著这一幕。
没有人说话。
那些惨绿的、暗黄的、灰白的光点,都变得格外安静。
它们没有开口。
可陆远看得出来。
它们在羡慕。
客堂里安静了许久。
然后,花娘娘的声音轻轻响起。
“谢谢您。”
“谢谢您二位。”
陆远摆了摆手。
“別谢太早。”
“续完了再说。”
他站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七道身影还飘在客堂正中。
惨绿的、暗黄的、灰白的、灰褐的、墨绿的光点,在黑暗里轻轻晃动。
像七盏快灭的灯。
有一盏,马上就要被续上了。
剩下的六盏呢?
陆远收回目光。
没有说话。
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身后,虎兔兔的声音脆生生地响起来。
“花娘娘,你站好!”
“俺要开始了!”
陆远没走远。
出了门隨手带上,就靠在客堂外头那棵老槐树上。
客堂的门板不厚,里头虎兔兔的声音隱隱约约漏出来,什么“站好”“別动”之类的,听不真切。
周守拙站在门口台阶下头,没凑过来,只是垂手候著。
夜风拂过棲霞山,槐树叶子沙沙响了一阵。
——
周守拙的脑袋微微偏著,耳朵对著门板的方向,听得挺认真。
陆远瞧见了,靠在树干上咧嘴笑了笑。
“周道长很感兴趣?”
周守拙一怔,转过头来,也跟著笑了笑。
“只是好奇。”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这传说中的关外十家,续灯虎家————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儿?”
陆远眨了眨眼。
“这样的事儿?”
周守拙认真地点了点头。
“您说她们图什么?”
“救人一命,好歹还有句“救命之恩“听。”
“给神明续命呢?续完了,人家往山道旁一待,一年到头能有三两炷香都算好的。”
“这恩情,怎么还?”
“总不能指望那些快散的神明,哪天忽然显灵帮她们一把吧?
1
陆远没有马上答话。
他端著手里那杯早就凉透的茶,拇指在杯沿上慢慢蹭了两下。
这事儿,他其实想了一整天。
从早上虎兔兔跟他说起花娘娘的事儿开始,到方才在客堂里听完那七位神明的来歷。
一直在想。
半晌,他开口了。
“或许是因为—
”
“它们本该灭,但灭了,对谁都没好处。”
周守拙愣住了。
本该灭?
灭了对谁都没好处?
他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过明白。
那七位神明的样子又浮上来——一个比一个淡,一个比一个轻,像七盏快灭的灯。
它们活著,对谁有好处吗?
好像没有。
那它们死了,对谁有坏处呢?
好像也没有。
周守拙皱起眉头,摇了摇头。
陆远看了他一眼,忽然问了句不相干的话。
“周道长知道,那些没人管的野山,为什么老百姓不敢进去?”
周守拙愣了下。
陆远也没等他答。
“因为怕有脏东西在里头。”
“那些东西,有的是山精,有的是野鬼,有的是————”
他停了一拍。
“有的,是散掉的神明留下的“空“。”
周守拙抬起头,满脸茫然。
“什么是“空“?”
陆远微微一摊手,语气非常隨意道:“就是原本有东西的地方,忽然没了。”
“就像一间屋子,本来住著人,人走了,屋子空了。”
“空的屋子,谁来住?”
陆远没有再说下去。
周守拙却听懂了。
空的屋子,谁来住?
谁想来住,就能来住。
那些散掉的神明留下的“空”,会被別的什么东西填上。
好的东西不来,坏的东西就会来。
臥牛石君若散了,它那片田埂上的“空”,会不会有邪祟盯上?
泉母若散了,它那条乾涸的泉眼边上的“空”,会不会养出什么脏东西?
青苔若散了,那口被封了三十年的井底下的“空”————
周守拙没有再往下想。
他忽然明白续灯虎家在做什么了。
不是救命。
是补天。
这世间的神明,就是一张铺在天地间的网。
每一个神明,占一个结。
结散了,网上就多一个洞。
洞少的时候,网还撑得住。
洞多了,网就烂了。
网烂了,什么东西都能漏进来。
续灯虎家不是见一个救一个。
她们是看见那些快断的结,能补的,就补一针。
周守拙沉默了很久。
久到夜风把槐树叶子吹落了好几片,落在他肩膀上,他都没动。
然后他抬起头,看著陆远。
眼神跟方才完全不一样了。
“师兄。”
他的声音有点哑。
“这些,您如何知道的?”
陆远靠在树干上,露出一个没心没肺的笑容道:“猜的唄!”
周守拙盯著他看了好几息。
然后,这个一贯沉稳的老道士,忽然退后一步。
正正经经地直起身子,朝著陆远深深一躬,腰弯得很低。
“多谢师兄赐教!”
他直起身,又忍不住加了一句。
“师兄悟性之高,守拙望尘莫及。”
陆远被他这一躬弄得有点不自在,正要摆手说两句,客堂的门忽然从里头推开了。
虎兔兔蹦了出来。
两个小揪揪一顛一顛的,满脸得意。
“续完了!”
陆远往她身后看了一眼。
客堂里头,那团属於花娘娘的雾气比方才亮了不少。
不再是隨时会散的样子了。
那道少女般的身影飘在原地,低著头,在看自己的手。
然后她抬起头,对著门口的虎兔兔,深深弯下了腰。
虎兔兔摆摆手,小大人似的。
“行了行了,別谢了。”
“你在的那个山坡,往后每年春天俺会去看一眼。”
“有花在,你的根就在。”
“花要是少了,你就自己想办法。”
花娘娘的光点轻轻晃了晃。
像是在点头。
又像是在哭。
陆远站在门外,看著这一幕,没吭声。
它们灭了,对谁都没好处。
不光是对“人”没好处。
是对这一方天地,山川河流,都没好处!
续灯虎家续的不是灯。
续的是天地正道!
说实话,之前陆远对这些关外十家,谈不上什么好感。
或许是因为道门中的那句“道守苍生”。
陆远觉得修道之人,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还是要为苍生做点什么的。
当然,陆远也是一直这么做的。
而这些关外十家。
就以目前接触过的这些。
断命王家,驭鬼柳家,刑幽谭家————
不算刚认识的续灯虎家,就说前面这三个————
除了刑幽谭家,哪儿有个人样儿啊!!
甚至来说,这里面唯一算作有点儿人样的刑幽谭家,他们所做的也並非是为了关外百姓。
而是因为他们十家內部之间的事情。
特別是,明明驭鬼柳家已经做出了这样的事情,谭吉吉依旧不愿意多说。
这完全可以算得上包庇了!
可以说,在遇到续灯家之前,陆远遇到的三个,都完全跟道门的那句“道守苍生”不挨著。
有句话怎么说来著。
道不同,不相为谋。
因为如此原因,即便陆远知道这关外十家並非都是如断命王家,驭鬼柳家那种。
但心里对这些关外十家,也真是没啥好念头。
如今————
倒是在续灯家看到了“同道中人”四个字。
当然了,这一年多的走南闯北下来,深入市井与乡野,走过无数活计。
他见过太多表面光鲜、里头烂透的人和事儿。
这也才刚认识续灯虎家的虎兔兔还不到一天时间。
还有很多东西是陆远没了解的。
但最起码,现在陆远对於这续灯虎家感觉是真不错。
“都整完了?”
陆远望向虎兔兔,好奇地问道。
虎兔兔点了点头,那跟瓷娃娃一般可爱的脸蛋儿,满脸得意道:“当然!”
“续灯家出手,万无一失哩!”
瞅著这虎兔兔可爱的样子,陆远忍不住咧嘴笑道:“那—
—”
他话头忽然一顿。
目光越过虎兔兔,落在客堂里头那六道还飘著的影子上头。
惨绿的、暗黄的、灰扑扑的、灰白的、灰褐的、墨绿的。
在黑暗里轻轻晃著。
像六盏没人管的灯。
虎兔兔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小脸上的得意慢慢收了回去。
她扭过头,仰著脸看陆远。
“它们六个————”
她没说下去。
陆远伸了个懒腰,隨后朝著屋內走去:“它们六个,我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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