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要讚美那位大人
唐璜沉吟不语。
而塔萨达尔则耐心等待,既不倨傲,也不急躁。星灵没有嘴,但你能够感觉到塔萨达尔应该正在“微笑”。
有那么几秒钟,唐璜只是在思考自己应该摆出什么样的態度,做出什么样的表情。
用於治癒异虫感染的纳米血清。
唐璜从玩家那里得知,星灵的確有这个科研能力。
而且看起来没费他们多少功夫。
纳米血清实实在在地治癒过感染人斯托科夫,这是確凿不移的。
虽然最终斯托科夫还是变回了半人半虫的怪物,但很难说得清楚这是因为血清失效了,还是纳鲁德对其惨绝人寰的人体实验所致。
可不管怎么说,哪怕只能救得了一时,总比死翘翘要强得多。
(对斯托科夫的研究报告)
“能量產吗?”唐璜问塔萨达尔说。
最后,唐璜什么表情都没做出来。
他平静地接受了,就像是接受了一份令人怀疑的礼物。
“能。”塔萨达尔回答说:“考虑到你们的医疗水平与现有的资源,我冒昧地下令提前生產了一批血清,以便在最合適的时机转交给玛·萨拉人类政府。”
塔萨达尔说出了一个数字。
唐璜在心里估算了一下,大概20万份。
这不是什么疫苗,是能够逆转异虫感染的强效药,所以绝不能抱怨它太少。
玛·萨拉能造20万辆质量过硬的吉普车,但造不了那么多药品。至少短时间內不可能,除非引入生產线。
这就是雪中送炭。
塔萨达尔是个好人,好得过分。
他是个圣人。
“这是份大礼,感激涕零。”唐璜站了起来,然后鞠躬,姿態放的极低。
在唐璜的记忆中,他从未这么做过。
就连那些跟唐璜素来不对付的人也说,你可以摧毁唐璜—当然他们从未做到过,但永远也无法使得他低下头。
他就是条冻得发直的死鱼,可以用来开核桃。
对唐璜污衊最多的是他的敌人,而讚誉最多的也是他们。
大概,除了真正爱你的或是真正恨你的人,没人会紧盯著你,抓著你不放。
“不可思议。”塔萨达尔说:“我以为你不会相信。”
唐璜坐了下来,他好奇地反问说:“相信什么?是你所说的神諭,还是纳米血清?”
每当这种时候,唐璜都会表现得好像对方才应该是解答问题的一方。
“都是。”塔萨达尔等著唐璜解释:“这可以理解,你说过你不喜欢我们。”
某人肯定说过,星灵也像猫,猫一样优雅,猫一样的好奇心。
“哦————”唐璜说:“对於一个就快病死的人来说,什么药都尝试一下,似乎也没什么害处。”
“我再不喜欢某个医生,也不代表我会跟自己的小命过不去,对不对?”他说。
唐璜突然想到,最开始,塔萨达尔说的是“谨遵神諭”。
也就是说,他给出的理由是,他是得到神灵的启示才帮助人类开发纳米血清的。
想来,除了神諭,其他任何的解释都会显得整脚,显得心怀不轨,难以说清动机。
大半个月前,塔萨达尔刚刚遵照最高议会的命令,灭绝了乔·萨拉星球,而现在他却又给玛·萨拉提供帮助。
怎么看都是不怀好意。
哪怕唐璜不知道是塔萨达尔做的,他大概也不会隨隨便便接受一名陌生外星人的帮助。
谁知道你的究竟是解药还是毒药,放在人类的身上,人类当然能够放火烧山,烧死整座山上的害虫,也能用农药除虫。
纳米血清,也有可能是纳米病毒。
考虑到唐璜的作风,塔萨达尔大概原以为自己会遭到一通喝骂,再怎么样也要吃闭门羹。
按照估计,开发纳米试剂的难度,可能远比让人类接受它们来得容易。
但唐璜就这么接受了,甚至没质疑纳米血清的功效。
塔萨达尔点点头,但他显然有些不置可否。
“泽拉图来找过我。”唐璜对塔萨达尔说:“那个星灵黑暗圣堂武士的黑暗教长。我对星灵不是很了解,但想必你们和他们的差別就像鹰和鸽子那么大。”
他说:“泽拉图对我说起过这件事,但我肯定忘得一乾二净。”
唐璜觉得这个解释不错。
“泽拉图————”塔萨达尔环顾四周,就好像这个词让舰桥里的光线都暗淡了下来。
唐璜觉得,塔萨达尔怎么看怎么都像是心有余悸。
用玩家的话说,泽拉图这个老登儿作恶多端,坏得很。
他天天乾的非法闯入的勾当,弄得鸡飞狗跳后再扬长而去,说不定还会自鸣得意。
泽拉图就像游戏里隨机刷新的野怪,他才不管你正在干什么。
“他也来过你这儿。”塔萨达尔看著唐璜说。
“事实上,我猜他还去过很多地方。”唐璜像个小孩子那样掰著指头细数:“玛·萨拉遭到了政府军的封锁,外面的消息几乎传不进来。”
他说:“但就我们从联邦信道中获得消息————虽然只是一星半点儿,大概也推测出泽拉图引起了多大的麻烦。”
“据说,他闯入每个联邦移民地司法官的家中,用某个上古邪神的名讳恐嚇可怜的联邦官员,直到他们痛哭流涕,跪地求饶。”
唐璜说:“有个专登谣言的三流小报称,某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新雪梨司法官,因在极度关键的时刻受到不合时宜的惊嚇”导致不举。”
“你看,泽拉图总是不懂得登门拜访的时机。”他说。
“很有意思。”塔萨达尔不太懂人类的幽默,只是出於礼貌性地回復。
所以这不能怪他是在幸灾乐祸。
实际上,塔萨达尔半点都没听懂。
“而我应付得不错,我请泽拉图喝了杯茶,要他坐下来好好谈。”唐璜越说越放鬆:“我们像素未谋面的至交好友那样交谈,就像现在这样。”
唐璜点了点头,心说:至少在泽拉图这件事情,他们还是有东西可聊的,否则肯定要冷场。
“你做的比我要好。”塔萨达尔说:“在泽拉图登上我的战舰时,我几乎失去了控制。”
要让圣堂武士相信黑暗圣堂武士,就像是要农夫信任穀仓里的老鼠那样难以置信。
他们差不多就是这么看待自己同胞的。
这是千年的隔阂与仇恨宣传的结果。
塔萨达尔后来被达拉姆星灵尊称为圣者,他总是选择相信而不是去质疑,选择冰释前嫌而不是延续仇恨。
原来这样的人的確存在。
“我能理解你。”唐璜说:“你要是打他一顿,泽拉图也只能自认倒霉。”
“很奇怪,我从未想过,你和我能够心平气和地友好交谈。”塔萨达尔的眼睛在屏幕前闪闪发光。
他说:“我不知道泽拉图如何取得了你的信任,但如果是他,一定能够做得到。你看起来很了解泽拉图。”
过了一会儿,塔萨达尔又悲伤地说:“我下令摧毁了乔萨拉,无论如何,你理应怪罪於我。”
“你是要对我懺悔吗?”唐璜摇了摇头:“很遗憾,我既不是神,也无法替死去的那些人原谅你。”
“哪怕我是神,也不够这个资格。”
“没用。”
“从个人角度来说,你只是执行者,愧疚感太重的人是当不了刽子手的。”
他说。
执行官和刽子手的单词很接近。
“你怎么知道我只是执行者。”塔萨达尔问:“的確,这是最高议会下的命令。”
该死的,我是头猪,吃大粪去吧。
唐璜气恼地想到:“我推断出来的。”
“你很有这样的天赋。”塔萨达尔说:“但这还是解释不了你对纳米血清的態度。”
他非要刨根问底,否则不肯放心。
万一唐璜拿到纳米血清以后,就那么直接倒入河水中怎么办。
这点损失根本无关紧要,但既然玛·萨拉人本有机会得到解救,又何必因为沟通上的问题而受苦。
换做塔萨达尔自己,他肯定是不敢用的。
塔萨达尔说:“恕我冒犯,我大著胆子猜测一下,可能你也听说过那位大人的预言。”
“哪位大人?”唐璜明知故问。
塔萨达尔停顿了一下,好像是避尊者讳:“萨尔纳加阿多斯特拉。”
“听说过。”唐璜顺水推舟:“不止如此,我还经常梦到他,挺熟的。”
有那么一瞬间,塔萨达尔眼睛都瞪大了。
星灵的眼睛是发光的,很容易就能看出来。
“自从我来到玛·萨拉以来,就经常做梦。”唐璜嘆息了一声。
这倒没说谎。
唐璜说:“我经常梦到自己在跟人对话。”
塔萨达尔品格高尚,跟他说这些没什么问题。
“与人对话?”塔萨达尔追问:“什么样的人?”
“说不清楚。”唐璜也瞪大了眼睛,活像是在拼命回忆自己的梦境。
他回忆说:“有时候是人,有时候是其他什么东西。”
唐璜想了想,开始发挥自己的想像力:“我常常从一片战场上醒来,周围都是废墟,我目睹高塔坠落,火焰从天而降。”
这话中二得让他发抖。
“包罗万象。”塔萨达尔说:“许许多多的启示,都应该是这样的意象,难以解读,但却与现实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繫。”
旁边有名女性星灵探出头来,与塔萨达尔对视了一眼,点点头。
对上了!
天知道唐璜是怎么熬过来的,他继续说:“我梦到一条巨大的衔尾之蛇,它包裹著整个世界。”
(萨尔纳加奥鲁斯的名字ouros可能来自於衔尾蛇ouroboros)
(奥鲁斯)
“那象徵著轮迴?”那名女性星灵说。
“我认为那象徵著一名神灵。”唐璜说。
“阿多斯特拉?”她说:“不,可能是另一位神,阿多斯特拉象徵著世界的鲜花。”
他们居然真的信了。
“难以想像。”她说:“神会在梦境中与一名人类对话。”
“一位泽拉图那样的神眷者。”
作为人类,这句话对唐璜算得上是冒犯了,但作为神的时候,他原谅了这个星灵。
“这么说,你也梦到了今天。”塔萨达尔:“知道我会带来纳米血清?”
“说不上。”唐璜说:“但我梦到了无数人得到拯救。”
预言简直是万能的,可以解答一切。
塔萨达尔点点头,居然没有对此感到任何怀疑。
如果不是早有预料,唐璜为什么会这么淡然自若?
既然是阿多斯特拉让塔萨达尔来的,而前者又提示过唐璜,那就是自己人啊,接头暗號都不用对。
“原来是你们。”唐璜说:“现在我懂了,一切都可以解释得通了。我要再一次感谢你们的帮助。”
“要感谢那位神灵。”塔萨达尔愧疚地说:“如果不是他,我不会想到要做这种事情。”
换做別人,唐璜会觉得这人虚偽,但放在塔萨达尔身上就不是,他肯定不善意偽装自己的情感。
塔萨达尔说:“唐璜司法官,我將会在一个日照循环之內,把血清送到你们的星港运输平台上。”
他简直称得上无微不至,体贴至极,就差说注意查收了。
唐璜点点头。
“讚美那位大人,也感谢你们。”他说:“无数人將因你们的善举而得救。”
“司法官,我在你们的身上看到了人类这个种族的勇敢与顽强。我向你保证,当最黑暗的时刻到来时,我的战士会加入你们,与你们並肩作战,同享荣耀。”塔萨达尔说。
说完,塔萨达尔的影像就消失了,似乎是不认为自己有资格接受唐璜的感谢。
他杀了几百万人,肯定还在耿耿於怀。
“33—27,把哈蒙德叫过来。”唐璜沉默了一会儿。
“好的,司法官。”33—27说。
哈蒙德的办公室距离唐璜这儿不算特別近,但他只用了30秒钟就到了。
几乎算得上是瞬移。
与塔萨达尔的纳米血清相比,这才算得上是神跡。
“什么事情?”哈蒙德打开门就问。
哈蒙德有这样的特权,甚至不需要敲门,他是少数几个可以在司法官办公室来去自如的人。
“星灵给我们援助了一批药品,是纳米血清,据说可以治疗异虫病毒。”唐璜说:“我不知道这对寄生虫是不是也有效,但我的脸皮不如查尔斯一半厚,没好意思问。”
“谁?”哈蒙德像公鸡那样打了个鸣。
“星灵。”唐璜皱著眉头。
“您说的不是家养小精灵那样的东西吧。”哈蒙德说:“或者我听错了,我的耳朵不太好啦。”
“去你的。”唐璜直截了当地说:“立即派人接管玛·萨拉星港,要最信得过的人,大概今天就会到货。”
“我以为我才是老眼昏花的那一个。”他对哈蒙德喊道:“快去,回头我再跟你解释,到时候那些药剂就会像糖果那样从地里长出来。”
“看在神的份上,快去,否则那里的仓库管理员会嚇个半死。”
哈蒙德马上去办了,但他表情恍惚,活像是才从精神病院走出去的,而且还被其中的某个病人咬了一口。
唐璜想到。
至於他要怎么跟民眾解释————
阿多斯特拉的圣水,免费发放,包治百病,药到病除。
这个点子让唐璜蠢蠢欲动,暗自叫好,几乎真的想要这么做。
圣水是怎么来的呢?可能是阿多斯特拉因怜悯世人苦痛,而留下的眼泪。
那阿多斯特拉想必泪腺极度发达。
好了,现在有能够救治异虫病毒的药剂,玩家们又刚刚从雅各布基地弄来了武器图纸。
唐璜能做的事情已经不多了。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坐等异虫进攻,直到塔达林星灵抵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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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要讚美那位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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