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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梁朝九皇子 第499章 荒原布下千重甲,只待征尘入隘沙

第499章 荒原布下千重甲,只待征尘入隘沙

    六月初三,翎州,昭陵关以南八十里。
    沿河铺开的营地连绵十余里,帐篷一座挨一座,排列齐整,横竖成行。
    营中旗帜皆为黑底白字,旗面上绣的“定寧”二字被风撑得平展。
    巡营士卒三人一组,脚步踩在同一个节拍上,腰间青丝带勒得紧,带上的铜製令牌隨步伐晃动,发出细碎的金属声。
    与熊开山那批人不一样。
    这座营里没有嗑瓜子的兵,没有歪帽子的哨,更没有人靠在辕门上打盹。
    河对岸的高地上架著三座望楼,楼上的哨卒目光扫过南面那条灰白色的官道,官道空荡荡的,连个行脚商贩都没有。
    中军大帐扎在营地正中。
    帐帘分內外两重,外帘厚麻布挡风,內帘素白细绢,被帐內炭盆蒸出的热气烘得微微鼓起。
    帐內正中是一张齐腰高的沙盘,沙盘占了大半个帐子,上面用细沙堆出翎州北部的山川地貌,河道用蓝漆描过,山脊用木条撑出稜线,道路以白石子铺成窄带。
    贺云彰站在沙盘北侧,右手握著一根半臂长的木桿,桿头点在沙盘上一处標註“青石山道”的位置,一动不动。
    他身上穿著制式青玄铁甲,外头罩了一件灰布袍,三十多岁,面颊瘦削,颧骨高,嘴唇薄,是那种一眼看上去就不好说话的长相。
    帐內四名统领分立沙盘两侧,各自挺胸束手,没人出声。
    帐帘掀开,一名斥候快步入內,单膝跪地。
    “稟大统领,缉查司回报,北迁商队目前尚未进入清州地界,缉查司三次派人抵近侦查,均被对方哨骑驱离,未能探明护卫骑兵的確切人数。”
    斥候顿了一下。
    “对方被驱离之后即刻变更路线,目前具体位置不明。”
    帐內沉默了几息。
    右侧第二个位置上的年轻统领往前迈了半步,拱手出列。
    “大统领,熊开山三千骑兵被一支护卫队一个照面打散,已是天大的笑话。”
    “如今咱们万人屯驻於此,兵甲齐全,粮草充足,何须如此瞻前顾后?”
    “末將不才,愿领三千骑为先锋,南下迎头撞上去,管他来多少人,碾过去便是。”
    他说完,抬头看著贺云彰。
    贺云彰没有看他,木桿从“青石山道”的位置缓缓移开,点到沙盘西侧一处標註蓝色小旗的地方。
    旗面拇指大,上面写了个“熊”字。
    贺云彰拿起那面蓝旗,放在沙盘上青石山道的入口处。
    “三千人,三千匹马,全套新甲。”
    他从旁边的木匣里取出一面黑色小旗,举在指间。
    黑旗落了下去。
    木桿推著黑旗从正面直直地凿进蓝旗阵列,笔直的一条线,不偏不绕。
    蓝旗被木桿扫倒,一面接一面,沙盘上掀起一片细小的尘烟。
    三千面蓝旗全部倒伏,帐內安静得能听见帐外风吹旗杆的嗡嗡声。
    “一次衝锋。”
    贺云彰收回木桿,直起身,目光扫过四名统领的脸。
    “三千人溃不成军,统领被打落马下,对方甚至没有杀他。”
    钱峰的脸涨红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贺云彰看著他。
    “钱峰,你的三千人上去,跟熊开山有什么分別?”
    钱峰咬了咬牙。
    “末將的兵练得比他好。”
    “好多少?”
    贺云彰没等他回答,转身走到沙盘另一侧,木桿点在一片开阔地上。
    “咱们定寧军是什么底子,你自己心里清楚。”
    “各部兵卒来自十几个不同的卫所,有的练过阵,有的连刀都握不稳。”
    “拼在一起不到三个月,袍泽叫不全名字,號令认不齐旗色。”
    他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半分。
    “熊开山那一败,动的不是他自己的脸,动的是整个定寧军的心气,如今营里头,表面上没人说,背地里都在嘀咕安北军到底有多厉害?”
    “这股气不压下去,仗还没打,自己先怯了。”
    帐內四人齐齐沉默。
    “所以这一仗,不能有意外。”
    贺云彰转过身,木桿落在沙盘上一处宽阔的平原地带。
    “黑水原。”
    他用木桿在那片平原上画出一个大圈。
    “从酉州进翎州,往昭陵关走,这里是必经之路。”
    “东西四十里,南北三十里,无山无林,草矮坡缓,一眼望得到底。”
    木桿在圈內划了几条线。
    “他们有三千老弱妇孺,走不快,甩不掉,只要踏上黑水原,不论他从哪个方向来,都在我的眼皮子底下。”
    钱峰皱眉。
    “可我们为何要等?直接南下去找他们,岂不更快?”
    “找?”
    贺云彰扭过头。
    “缉查司三次抵近都被驱开,连人在哪都摸不清楚,你拿什么去找?”
    “万人大军拉到野地里漫山遍野搜,找不著人先把自己拖散了。”
    钱峰闭了嘴。
    “在黑水原上,任何战术花巧都会被兵力碾平,他们的人数绝对没有我们多,正面列阵,堂堂之战。”
    贺云彰將木桿搁回沙盘边沿,声音里没什么起伏。
    “我不需要打得漂亮,我只需要贏。”
    帐帘忽然从外面被掀开,一名亲卫探进半个身子。
    “大统领,东宫来人了。”
    贺云彰的眉头动了一下。
    “请进来。”
    进帐的是一名便服內侍,三十出头,面白无须,走路不带声。
    他没有带公文,没有拿令牌,两手空空地站在帐中,朝贺云彰欠了欠身。
    “太子殿下口諭。”
    帐內四名统领齐齐低下头,內侍的声音不高不低,字字清楚。
    “太子殿下在樊梁城等贺將军的捷报。”
    他顿了顿。
    “殿下说,定寧军没有第二次失败的机会。”
    说完,內侍行了一礼,转身便走,帐帘落下,脚步声消失在帐外。
    帐內又安静了下来,贺云彰站在沙盘前,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半盏茶的工夫过去了。
    “传我军令。”
    他的声音不大,但帐里四个人全抬了头。
    “全军加紧操练,十日后,兵出黑水原。”
    四名统领轰然抱拳。
    “领命!”
    帐外號角声骤起,一长两短,从中军帐传到前营,又从前营传到左右两翼。
    整座营地动了。
    一列列身著青玄铁甲的士卒从帐中走出,匯入各自的队列。
    步卒握刀列阵,骑兵翻身上马,教官的吼声从校场四面八方砸下来。
    队列中段,两名老卒一边跑步一边压低了声音。
    “听说了没,要打的是安北军。”
    旁边那人攥紧了手里的长枪,喘了口粗气。
    “管他什么军,上回熊开山把脸丟到姥姥家了,整个定寧军跟著一块儿被人戳脊梁骨,不把场子找回来,我死了都闭不上眼。”
    “你死了还管闭不闭眼?”
    “滚。”
    日暮时分,营中灯火渐次亮起来,远远望去,十余里的营盘星星点点,铺在河岸上。
    贺云彰独自立在大营北侧的一处高坡上。身后是依旧在操练的步骑大阵,號角声和马蹄声混在一起,闷沉沉地传过来。
    他眺望著南面那条灰白色的官道,官道在暮色里如一根线,空空荡荡。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钱峰走上高坡,在他身后三步站定。
    “大统领,一切已布置妥当。”
    贺云彰没有回头,风从南面吹过来,將他灰袍的下摆捲起一角。
    身后那面定寧军旗被风扯得猎猎作响,黑底白字,在暮色里翻来覆去。
    他攥紧了身后的拳头,这一仗,得见血了。
    不过无论如何,自己有著不能输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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