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极四年,深秋。
三省六部的新制如同精密的机括,在神京朝廷中开始艰难而缓慢地磨合、运转。
迁都长安的浩大工程,已在关中大地上破土动工,初步的规划与地基清理正在进行。
而另一项虽不似前两者那般直接关乎权力分配与中枢象徵,却同样至关帝国命脉、影响深远的宏图,也自长安与神京同时发出指令,开始悄然铺展——《敕修天下官道、整顿驛站邮传令》。
紫宸殿侧殿,巨大的帝国疆域图前,萧宸、韩煜、新任工部尚书、兵部尚书、户部尚书,以及一位风尘僕僕、刚从河东道巡查归来的御史,正围聚一处。
地图上,以硃笔粗线勾勒出的,是前朝鼎盛时期的主要官道网络,如今许多线条已经模糊、断续,甚至消失在边远州府的空白处。
“陛下,”工部尚书,一位以精通营造、水利著称的实干官员,手持长杆,指著地图,语气带著忧虑,“自我朝定鼎,尤其是经江南、偽赵之战,各地报修道路、桥樑的奏章便堆积如山。
前朝永初末年,天下崩乱,官道失修已久。近年战事频仍,大军调动,粮草运输,更使许多道路毁坏严重。
眼下,自神京至江南,自关中至蜀中,自洛阳至幽燕,多处要道,或为山水冲毁,或桥樑塌圮,或路面坑洼,车马难行,粮秣转运,耗费倍蓰,时日迁延。
商旅困顿,邮传迟滯,乃至朝廷政令下达、地方军情上报,皆受阻滯。此乃国之大脉,壅塞不通,隱患无穷!”
兵部尚书紧接著道:“正是!去岁南征,军报往来,快者十余日,慢者月余,皆因驛路不畅,驛马疲敝。若有边警,如此效率,岂不误了大事?且道路不修,一旦地方有变,大军难以迅捷开赴,徒耗时日。臣请陛下,速下决心,整修天下要道,重振驛站邮传!”
户部尚书则面露难色:“修路,固然是利国利民之举。然,陛下,户部刚刚核算,迁都长安,营建宫室、城池,已是一笔巨耗。推行均田,清丈田亩,安置流民,亦需钱粮。
江南、中原、关中战乱之地,今岁赋税多有减免,国库虽因抄没逆產、整顿盐铁稍裕,然各处支用浩繁,实是捉襟见肘。
若此时大举修路,徵发民夫,钱粮从何而出?民力是否堪负?还望陛下慎思。”
萧宸沉默地听著,目光沿著地图上那些代表官道的朱线移动。
这些线条,是帝国的血管,维繫著中央与地方、边疆与腹心的联繫,输送著政令、军队、赋税、商品、信息。
血管不通,则肢体麻痹,中枢再英明,政令也难以贯彻四方。
前朝之乱,地方割据,固然有政治、军事原因,但交通阻隔、信息不畅,无疑加剧了分裂。
他想要一个如臂使指的大一统帝国,就必须让这些血管重新畅通,且要更加强健。
“诸卿所言,皆在情理。修路,確需巨资,亦耗民力。”
萧宸缓缓开口,声音沉稳,“然,诸卿可曾想过,今日不修,明日耗费更多;今日不耗此力,明日或失其地!”
他走到地图前,接过工部尚书手中的长杆,指向几个关键节点:“你们看,关中与巴蜀,秦岭、巴山阻隔,蜀道之难,难於上青天。
若无畅通栈道、官道,巴蜀財赋如何出?中枢如何控扼西南?中原与江南,江淮水系纵横,然陆路亦是关键。
漕运有季节之限,有河道淤塞之虞,若无並行之平坦官道,一旦漕运受阻,京师粮秣何来?江南若有变,大军如何速至?
北疆边防,绵延数千里,各军镇、关隘之间,若无快捷通道,如何相互应援?胡虏南下,军情如何速报?”
长杆在地图上划过,每指一处,都点出要害。
“此等要道,非仅为商旅便利,实乃国脉、军脉、政脉所系!道路通畅,则政令朝发夕至,大军旬月可调,商贾货通天下,民情上达天听。此乃长治久安、控扼四方之基石,其利在百年,非一时之费可比!”
他放下长杆,看向户部尚书:“至於钱粮,朕知户部艰难。然,可分缓急、別轻重、多渠道筹措。
其一,国库拨付为主,优先保障几条主干道、军事要道的修筑。
其二,可效仿前朝,实行『以工代賑』。江南、中原、关中等地,流民、贫户尚多,与其任其困顿,不如招募为筑路民夫,发给口粮、工钱。
如此,既修了路,又安顿了流民,一举两得。
其三,鼓励地方捐资、商贾助役。
道路通畅,利於商旅,地方繁荣,可许地方士绅、富商,捐资修路,或承担部分路段,朝廷可给予褒奖,如赐匾额、免部分商税、予子弟入学或出仕之优待。
其四,道路修成后,可於重要关隘、渡口,设卡收取適量通行税,以为道路日常养护之费,但需严定章程,防止滥收,伤及民生。”
工部尚书眼睛一亮:“陛下圣明!分缓急、多渠道,此法甚善!可先定下几条主干道,集中力量,限期修通。
比如:神京—洛阳—长安线,此乃未来两京通道,迁都关键;长安—汉中—成都线,连通关中巴蜀;洛阳—汴梁—徐州—扬州线,贯通中原、江淮、江南;幽州—云州—朔方线,巩固北疆防务。
此等干道,务求宽阔平坦,可並行四辆马车,遇山开隧,遇水架桥,务必坚固!”
兵部尚书补充:“驛站邮传,需与修路並举,甚至先行。可先整顿、修復现有驛站,补充驛马、驛卒,定立严格的文书传递时限、交接手续。
新建道路沿线,亦需预设驛站。驛站不仅传递公文军情,亦可为官员往来、军队调动提供补给、住宿。
需制定《驛传令》,明確各级公文传递等级、时限,延误、损毁、私拆之罚则。”
韩煜沉吟道:“此事牵扯甚广,工部主修路,兵部主驛站邮传,户部主钱粮,地方州县需徵发民夫、提供物料、维护治安。需有一总管其事、协调各方之重臣,或设一临时衙署,专司其责。”
萧宸頷首:“韩相所言极是。此事,由韩相总领,工部、兵部、户部协同。
可设『督修天下道路驛站使』,由工部右侍郎兼任,专驻长安,统筹规划,巡查督促。
各地巡抚、布政使、知府、知县,皆负有修治本境道路、保障驛站之责,列入考成,优者擢升,劣者严惩!”
他走到御案前,提笔疾书,写下几条纲要:
“一,定规划:工部、兵部会同,於一月內,勘定天下官道主干、支线图,標明缓急次序、修筑標准、所需工时、钱粮概数。驛站设置、人员配备、邮传章程,一併擬订。
“二,筹钱粮:户部据规划,擬定钱粮筹措、拨付细则。以工代賑之章程,需详定,確保民夫衣食,严禁剋扣。
“三,立章程:制定《道路修筑章程》、《驛站邮传令》,明確各级职责、工程標准、验收程序、驛传时限、奖惩条例。
“四,先试点:不必等全盘规划完毕。可先择神京—洛阳段,或长安—潼关段,先行开工,摸索经验,树立样板。
“五,严监察:御史台、按察司、乃至锦衣卫,需派员巡查,严防贪墨工程款项、虐待民夫、偷工减料、延误工期。凡有舞弊,无论官职,严惩不贷!”
他放下笔,目光扫过眾臣:“此非一时之功,或许需五年、十年,乃至更久。然,万事开头难。今日定策,明日动工,则日积月累,终有通衢纵横之日。此乃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之业。诸卿,勉之!”
“臣等领旨!定当尽心竭力,开万世之通途!”
玄极四年冬,《敕修天下官道、整顿驛站邮传令》颁行天下。
与均田令、科举令引起的广泛社会议论不同,这道政令在民间引起的直接反响相对较小,但在朝堂和地方官府,却引发了巨大的行政动员。
工部、兵部的勘测官员,带著嚮导、护卫,冒著严寒,开始跋涉在崎嶇的山路、泥泞的平原、荒芜的河谷,重新测量、绘製道路图。
户部的算盘拨得震天响,计算著每一段道路的可能耗费,筹划著名钱粮的来源与调度。
一道道指令,从神京发出,飞向各道、州、府、县。
首先动起来的是驛站系统。
兵部行文各地,清点现存驛站、驛马、驛卒,补充缺额,修缮房舍,制定严格的文书传递流程和时限。
沉寂多年的驛道上,快马的身影开始变得频繁,马蹄声踏破了冬日的寧静。
接著,在“以工代賑”的號召和官府的组织下,第一批衣衫襤褸但眼中燃起希望的流民、贫户,扛起了简陋的工具,走向指定的路段。
他们將在官吏和工头的指挥下,清理路基,夯筑路面,开凿山石,架设木桥。
虽然艰苦,但每日的口粮和微薄的工钱,对他们而言,已是难得的活路。
一些地方的士绅、商贾,在官府劝说和朝廷褒奖的诱惑下,也开始解囊,或捐资,或承包一段道路的修筑。
从神京到洛阳的官道上,首先响起了叮叮噹噹的凿石声和夯土的號子。
虽然寒风凛冽,土地冻结,进展缓慢,但这標誌著帝国疏通血脉的巨大工程,已经迈出了坚实的第一步。
萧宸知道,重修全国官道、建立高效的驛站网络,是一项比修一座皇宫、开一次科举更需要耐心、更考验组织能力、也更能体现国家动员能力的系统工程。
它需要持续不断的投入,需要克服无数的自然与人为的困难,可能会遇到贪墨、拖延、民怨。
但他更知道,这是巩固统一、加强集权、繁荣经济、保障国防不可或缺的基石。
当有一天,帝国的政令能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传遍四方,军队能沿著平坦的大道快速机动,商旅的货物能顺畅地流通,各地的民情能及时上达,这个庞大的帝国,才能真正融为一体,如臂使指。
他站在神京的城楼上,似乎能听到遥远道路上隱约传来的劳作之声,能看到一条条新的动脉,正从帝国的中心,向著四肢百骸,顽强地延伸。
这条道路,將通向长安,通向江南,通向蜀中,通向草原的边缘,最终,將整个帝国,紧密地联繫在一起。
第306章 驰道通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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