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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东京医途 第306章 恶人先告状

第306章 恶人先告状

    问题是找到了,但是,要怎么去证明?
    就算桐生和介推测是髖脊综合徵,是原田社长六年前打进去的螺钉压迫了神经。
    那然后呢?
    拿不出证据来,那就只是个人臆想。
    只凭一张画在处方笺上的受力草图,是很难说服別人的。
    对,桐生和介是在四肢骨折上小有名气。
    那然后呢?
    这里是脊柱,是武田裕一助教授的自留地。
    而他和今川织都是创伤骨科的。
    想要在別人的地盘上指手画脚,说人家当年做的手术现在成了病痛的根源?
    真把武田裕一当成软柿子隨便捏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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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仅会被否认,大概率还会被反咬一口,说是今川织的手术操作不当,术中伤了坐骨神经干。医学是循证医学,不是菜市场吵架。
    “做个诊断性治疗吧。”
    今川织靠在椅背上,终於做出了决定。
    这確实是目前最稳妥的办法。
    由於原田社长的腰椎上有內固定金属,那普通的影像学检查做了也没用。
    而通常用来诊断神经压迫的t脊髓造影呢?
    同样没办法做。
    这个检查,是要把造影剂打进椎管里,然后配合断层扫描。
    就算有金属螺钉干扰也没什么问题。
    可以通过造影剂的流动情况判断出个大概。
    之所以不行。
    是要病人配合摆出特定的体位,比如侧臥,然后尽力屈曲身体,把脊柱弯起来,像一只煮熟的虾米。可原田社长刚做了人工髖关节置换术。
    后外侧入路,破坏了关节后方的软组织屏障,术后最忌讳的就是过度屈曲和內旋。
    就算原田社长敢,今川织也不敢。
    因为刚刚装上的人工髖关节,也是真的敢直接从髖臼中脱位。
    “走吧。”
    今川织站起身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第一外科的医局。
    去vip病房的路不算长。
    她深吸口气,面上换上了无懈可击的亲切笑容。
    抬起手,敲了两下房门。
    “请进。”
    里面传来的却不是原田社长那种略带虚弱的嗓音。
    而是一个低沉的男声。
    推开门。
    病房里多了一个人,一个穿著深色西装的中年男人。
    “今川医生。”
    他是原田社长的长子,原田雅人。
    之前在做术前谈话的时候,桐生和介见过他一次,对方表现得十分客气。
    两人走进病房。
    原田社长正平躺在宽大的病床上。
    她看起来气色不错。
    实际上,只要不下地行走,不改变骨盆和脊柱的受力角度,她就不会感到疼痛。
    “原田先生也在啊。”
    今川织微笑著打了声招呼。
    “母亲说今天还是不太舒服,我刚好在附近开会,就顺道过来看看。”
    原田雅人微微欠身。
    礼数周全。
    但面上表情明显多了一层戒备的距离感。
    桐生和介站在今川织的侧后方。
    他没有急著开口。
    这种和vip病人家属沟通的场合,自然是作为主治医生的今川织来主导。
    “原田社长。”
    今川织走近病床,语气尤为温和。
    “今天感觉怎么样?”
    “躺著的时候还好。”
    原田信子放下手里的商业杂誌,轻轻嘆了口气。
    “只是,一旦想要下地走动,右腿后侧就会出现酸痛的感觉。”
    “实在是让人提不起力气去康復室。”
    她毕竟年纪大了,做了这么大的手术,精力的消耗是显而易见的。
    现在只想著能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
    今川织和桐生和介对视了一眼。
    不负重就不疼,一负重应力发生改变,神经压迫的症状就出来了。
    和康復科那边反映的情况一致。
    也印证了两人的推断。
    “原田社长。”
    “您下地行走时出现的腿部疼痛,我们做了一个详细的討论。”
    “经过排查。”
    “髖关节假体的位置是非常好的,並没有出现任何移位或者鬆动。”
    “手术是完全没有问题的,这点您放心。”
    今川织先把基调定下来。
    按照常规流程,先解释自己没问题,然后再说出真正的问题。
    她把话说得很慢,確保对方能听得清楚明白。
    然而……
    无论是原田社长,还是原田雅人,都没有露出放鬆的神色。
    “完全没有问题?”
    原田雅人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皱著眉头。
    “今川医生。”
    “既然您说手术没问题,那我母亲现在的疼痛是怎么回事?”
    “总不能是无缘无故出现的吧?”
    他的態度依然很好。
    但那份大企业高管的压迫感,已经顺著这句话递了过来。
    今川织面色不改。
    这种程度的质疑,又不是第一次了。
    “这正是我们今天过来的原因。”
    “原田社长,原田先生。”
    “人类的骨骼和肌肉,是一个牵一髮而动全身的整体。”
    “我们怀疑,疼痛的根源不在髖关节。”
    “而是在腰椎。”
    她用儘量通俗易懂的语言,把髖脊综合徵的原理说了一遍。
    原田社长听著,若有所思。
    她这几年为了躲避髖部的疼痛,走路確实一直是一瘸一拐的。
    腰也总是习惯性地往一侧偏。
    听起来,似乎是很有道理的。
    “今川医生。”
    原田雅人听完之后,看著今川织。
    “对於您的专业水平,我们原田家当然是一直保持著敬意的。”
    “只不过……”
    他稍微停顿了一下。
    在商海里浮沉多年,很懂得怎么用谈话技巧,来给人施加压力。
    “就在你们来之前的大概半个小时。”
    “武田助教授,听说母亲术后有些不適,就在百忙之中抽出空来。”
    原田雅人也说得很慢。
    这是一个让今川织和桐生和介都始料未及的信息。
    武田裕一来过了?
    而今川织面上的笑容,仍然维持在最標准的待客状態。
    但揣在白大褂里的手,忍不住攥了攥拳。
    动作还真是快啊。
    武田裕一,平时忙得连自己组里的普通病人都懒得多看一眼。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
    显然是从哪里听到了什么。
    今川织面上平静,只能顺著对方的话往下问了一句。
    “那武田教授怎么说?”
    “今川医生。”
    原田雅人的表情已经收敛起来。
    “您看过我母亲的病史。”
    “应该知道,六年前的腰椎手术就是武田教授做的。”
    “他见我母亲在这里住院就过来看看。”
    “我正好跟他说了这个母亲下地走路会腿痛的事情。”
    “请他帮忙检查了一下。”
    他说到这里,便刻意停了一下。
    儘管今川织的紧张神情掩饰得很好,但他还是看出来了。
    桐生和介站在后方。
    不用猜也知道,武田裕一会说些什么。
    果不其然。
    原田雅人看著今川织,眼里已经满是不信任。
    “武田教授说,神经压迫的症状很明显。”
    “很可能是因为后外侧切口的剥离范围过大,缝合时,不小心带到了坐骨神经的周围组织。”“又或者牵拉过度,导致了神经的继发性水肿和炎症。”
    “也许,这就是我母亲无法下地走路的原因。”
    “不过今川医生你也不用紧张。”
    “武田教授也还说了,这只是正常的手术併发症,不一定就是你的失误。”
    该说不说,这番话说得很有水平。
    表面上是在宽慰家属,实际上却是把坐骨神经痛的责任,死死地扣在了今川织的头上。
    今川织抿了抿嘴唇。
    在大学医院里,最忌讳的就是这种跨越专科界限的指责。
    她还没说什么呢。
    对方就先恶人先告状来了。
    不仅有理有据,还把责任推得明明白白。
    不是他六年前的腰椎手术有问题。
    而是你现在的髖关节手术没做好。
    一位是第一外科的助教授,还是脊柱领域的权威。
    一位是刚刚晋升没几年的专门医。
    在旁人眼里,谁的话更可信,答案显而易见。
    “原田先生。”
    今川织的声音也冷了下来。
    “医学是讲究证据的。”
    “如果真是像武田教授说的那样,那原田社长在麻醉刚醒的时候,就会有剧烈的疼痛。”
    “而不是只有在下地走路、改变了受力角度时,才会发作。”
    “我才是原田社长的主治医生。”
    “请您相信我的判断。”
    她看著原田雅人的眼睛,毫不退缩。
    这些话,说给同行听,是无可辩驳的临床逻辑。
    但说给已经先入为主的病人家属听。
    就有点像是一个年轻医生为了逃避责任,在攀咬一位德高望重的老教授。
    原田雅人微微摇了摇头。
    “今川医生。”
    “我没有要指责您的意思。”
    “手术已经做完了,出现一点併发症也是可以理解的。”
    “只是,比起一个听起来有些匪夷所思的理论,我们更愿意相信武田助教授的经验。”
    他的话说得很客气。
    原田信子躺在床上,轻轻揉了揉眉心,没有说话。
    她现在不疼。
    只要不下地,她就觉得一切安好。
    但她其实也是偏向武田裕一的。
    毕竟六年前的那次手术,確实让她摆脱了多年的腰痛。
    那份长久建立起来的信任,是今川织这个只认识了没多久的医生比不了的。
    “原田先生。”
    桐生和介却突然往前站了一步。
    “我非常理解您的担忧。”
    “如果是我的家人在术后出现了这种不明原因的疼痛,我也一样会產生怀疑。”
    “所以,我们建议做一次诊断性治疗。”
    “在腰椎的神经根附近,注射少量的局部麻醉药。”
    “如果之后,原田社长下地走路觉得不疼了,那就证明疼痛的根源確实在腰椎。”
    “如果还是疼,那就说明腰椎没问题。”
    “我们会重新排查髖关节的状况。”
    他把话说得十分诚恳。
    这就是诊断性治疗。
    在疾病暂未確诊时,据疑似诊断进行针对性治疗。
    治疗有效,便可反推证实诊断没错。
    也叫以治代诊。
    该说不说,原田雅人的涵养是极好的。
    先不管说得对不对,起码是在心平气和地讲道理,而不是不管有理没理,先去医务科投诉了再说。他转过头去。
    躺在病床上的原田信子正闭著眼睛,眉头微微蹙著。
    似乎是对这种爭论感到十分疲惫。
    “今川医生。”
    原田雅人重新回过头来,语气变淡了几分。
    “把麻醉针打进脊柱旁边去麻痹神经,这听起来,可不像是没有风险的操作。”
    “任何医疗操作都会有风险。”
    今川织如实回答。
    “但这是目前唯一能准確找到病因的方法。”
    “我不赞同。”
    原田雅人却直接拒绝了。
    “今川医生。”
    “我母亲才刚刚做完人工髖关节置换这种大手术。”
    “她的身体还在恢復期,十分虚弱。”
    “现在因为腿疼,现在因为你们的怀疑,就要在她的脊柱上再动一次针?”
    “前提还是,武田教授已经明確说了腰椎没有问题。”
    “所以……”
    他微微地摇了摇头。
    “我们拒绝去冒这种不必要的风险。”
    “诊断也好,治疗也罢。”
    “我们会按照武田教授的建议,先通过保守的理疗和药物来观察一段时间。”
    拒绝得很彻底。
    甚至连迴旋的余地都没有留下。
    今川织的脸色,也终於变得难看起来。
    武田裕一確实难缠的。
    先发制人,几句话就瓦解了病患对她的信任,还顺便保全了自己的自留地。
    这种手段,在大学医院里实在是太常见了。
    “原田社长也是这个意思吗?”
    她將目光转向病床。
    “诊断性治疗,只是为了排除疑点。”
    “风险极低。”
    “如果不找出真正的原因,您就无法进行后续的康復训练。”
    “新装进去的生物固定假体,如果没有早期的负重刺激,骨细胞是无法很好地长入的。”
    “时间拖得越久,假体鬆动的风险就越大。”
    即便到了这个时候,她仍在努力爭取。
    “今川医生。”
    原田信子慢慢睁开眼睛,嘆了一口气。
    “武田教授当年给我做手术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手术总会有些后续的反应,让我不要太紧张。”“我就在床上多躺几天。”
    “或许慢慢就好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路就被彻底堵死了。
    病人自己不愿意,家属也强烈反对,医生是不能把病人绑在病床上打针的。
    “我明白了。”
    今川织见状,也知道今天是不可能谈出什么结果了。
    “非常抱歉,让原田社长受苦了。”
    “我们会重新討论,儘快给您一个满意的答覆。”
    “您好好休息。”
    说完,她便微微欠身,带著桐生和介转身离开了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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