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大人,实在是由不得我等啊
“陈兄,非是我执意推拒,实在是————”
“哎!家门不幸啊!”
事已至此,顾长有已然打定主意,绝不再沾染山神庙半分,眼下见陈秀才登门,忙不迭地拱手告罪,將推拒之意说得明明白白。
参钱一事,只能再从长计议了。
陈秀才闻言,脸上登时露出错愕之色,既不答应也不反驳,只连连嘆气:“哎!顾兄,你这突然变卦,让我如何向县尊交待?”
顾长有躬身作揖,態度恳切。
“还请顾兄体谅!”
“!”
陈秀才摇著头,满脸难色。
“不过数日功夫,我又去哪里寻一个愿去祝词的读书人?这差事若是黄了,咱俩都没好果子吃啊!”
言罢,他便一路唉声嘆气,悻悻离去。
而这门里门外的一番拉扯,尽数落入了傅天仇眼里。
此后两日,陈秀才接连登门劝说,软磨硬泡,顾长有却铁了心一般,任他说破嘴皮也不鬆口。
与此同时,傅天仇又从愁眉不展的王实那儿探得消息,知晓山神庙的祝词差事因顾家反悔陷入僵局,心中顿时一动。
又一日,陈秀才再次从顾家无功而返,垂头丧气走出巷口时,一道身影突然迎了上来。
“兄台请留步。”
陈秀才抬眼望向傅天仇,面露警惕,沉声喝问:“你是何人?无故拦我,所为何事?”
傅天仇全然不知自己这些日的打探行径,早已被县衙的人看在眼里,只暗暗朝顾家大门瞥了一眼,凑上前来,压低声音道:“顾秀才不愿做的那差事,我愿意接。”
“你愿意?”
陈秀才脸上一惊,忙问道:“此事你是如何得知的?”
傅天仇摆了摆手,“我自有我的门路。”
“只是此事是我从別人那听来的,细节不明,故而特来寻兄台打探清楚。”
“兄台,你也不想差事黄了,被县尊责罚吧?”
陈秀才迟疑片刻,目光审视著他,问道:“你有功名在身?”
“自然。”
傅天仇轻轻頷首,半真半假道:“在下亦是秀才功名,此番路过郭北县访友,偶然听闻此事,想著不过是提笔写几句祝词罢了,便想著赚些盘缠,私底下来寻兄台了。”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一他是外乡人,拿了钱便走,不必顾忌郭北县的流言蜚语,也不会给他惹来后续麻烦。
陈秀才心中盘算已定,终是点了头。
“也罢,此地不是说话的地方,且隨我去酒楼一敘。”
酒楼雅间內,陈秀才仍存著几分疑虑,席间对傅天仇百般盘问,待確认他言行间俱是读书人的气度,且对郭北县的人事一无所知后,这才彻底放下心来,將山神庙祝词的要求一一细说。
末了,陈秀才站起身,对著傅天仇抱拳道:“此事非我一人能做主,还需县尊与典吏大人点头。你且在此稍坐,我即刻去县衙通稟,再来给你回话。”
“放心,这差事准是你的。”
说罢,便匆匆离席而去。
陈秀才选的酒楼与县衙距离不远,因而去得快,回来得也快。
不过回来时,他神色却略显狼狈,显然在县衙没少受呵斥。
果然,陈秀才进门后,便面露訕色,同傅天仇道:“典吏大人方才听我说,顾秀才不愿去山神庙祝词烧祀,登时发了好大的火,万幸听闻傅兄你愿意接下这差事,才稍稍息怒。只是————”
“典吏大人说祝词烧祀之事,非有功名者不可为。你不是我们郭北县人,只是路过,所以典吏大人说要见你一面,亲自测量你的学识,才肯將这差事交於你。”
要去县衙?”傅天仇心中微怔。
不过,他很快就回过神来。
去县衙也好,正好能从那典吏口中,细细探听这山神庙的底细。
反正他初来乍到,郭北县无人识得他的真面目。
当下,他当即頷首:“既蒙典吏大人相召,在下自当前往。”
县衙。
傅天仇跟著陈秀才穿过仪门,行至內堂外。
不过在入內堂前,陈秀才却突然停步,低声道:“典吏大人不让我进去,怕是担心我暗中提点你。你自个儿进去吧,我在外面候著。”
傅天仇点头应下。
他能履任侍郎之位,自是对衙门构造熟稔於心,一路独自穿过迴廊,径直踏入內堂。
屋內暖意融融,数只暖炉分列四周,刚进门便觉一股热气扑面而来。
抬眼望去,堂上正坐著两人。
一人居右侧客座,身姿微侧,似是坐得极不自在,听闻脚步声也並未回头,反倒將头又往里偏了偏,让人看不清脸上是何神情;
另一人居上首主位,裹著厚厚的裘衣锦被,即便身处暖屋之內,依旧缩著身子,仿佛置身冰窖,模样古怪至极。
傅天仇走上前,拱起手来。
“在下傅————”
后面的话还未出口,堂上突然接连响起两声惊喝,直震得他到了嘴边的话戛然而止,正要弯下的腰也僵在原地。
“大人!”
“傅大人!”
下一刻,堂上两人竟齐齐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右侧那人满头大汗,一脸惊愕地快步上前;
上首那人脸色苍白,却硬是撑著身子,气喘吁吁地奔到近前,不过数步路,已是上气不接下气,却死死攥住了傅天仇的手,不肯鬆开。
“下官郭北县县令段广汉,拜见侍郎大人!”
段广汉直直拜倒在傅天仇脚边,再抬眼时,已是涕泗横流,声音哽咽:“还请侍郎大人,救救郭北县的万千黎民百姓啊!”
这话一出,傅天仇彻底愣住了。
他万万没料到,自己不过是假意接下祝词差事,想藉机打探罪证,结果竟会被当场认破身份,更没料到,会遇著这般哭天抢地的场面。
还未等傅天仇回过神,一旁的陆志远也跟著扑跪在地,泪流满面。
“还望侍郎大人,救救县尊的性命吶!”
看著眼下这哭眼抹泪的一幕,傅天仇眉头紧蹙,冷哼一声。
“尔等身为大周命官,身处县衙公堂,竟如此哭哭啼啼,言行失体,成何体统!”
说罢,他又挥退了两人。
“还有,两位大人是如何认出我的?草民早已辞了官,如今不过一介白身,当不得二位一声大人”。”
许多官员致仕,其实都是手段,並不代表是真心想要告老还乡,傅天仇此言,便是严明其中道理。
见此,喘息未定的段广汉刚要开口,却被眼含热泪的陆志远小心搀扶住了,后者拭去眼角泪水,率先开口回话,將礼部尚书的八百里加急密信和盘托出:“尚书大人信中言明,他与侍郎大人不过是朝堂理念之爭,皆是为国为民的忠良之臣,陛下也心中明了,已將此事压下。”
“侍郎大人的兵部左侍郎之职,从未被罢免!”
这番话传入耳中,傅天仇心中略有震动,却也知晓当下不是纠结此事的时候,当即压下心绪,沉声质问道:“那你们也知我来此的目的了?直说吧,城外那座山神庙,究竟是怎么回事?尔等竟敢在郭北县修建淫祀,好大的胆子!”
闻听此言,陆志远话语里的委屈比方才更甚了。
“侍郎大人明察!这城外淫祀一事,绝非县尊本意啊!”
“县尊起初万万不肯,可————大人,实在是由不得我等啊!”
紧接著,陆志远便以段广汉如今元气大伤、畏寒入骨的模样为证,將前因后果细细道来。
从妖魔首次入梦威逼建庙,到段广汉拒不从命,再到妖魔二次入梦,不仅伤了段广汉的元气,令他终日离不得暖炉,更以郭北县百姓的性命相要挟,逼得段广汉走投无路,才不得已应下建庙之事。
陆志远声泪俱下,句句恳切。
“此事太过骇人听闻,传出去恐引民心惶惶,县尊因而也不敢把此事说与別人听,便將所有骂名都揽在自己身上,只求能护得一县百姓的安危啊!”
此时此刻,傅天仇心底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什么兰若寺妖魔?
他在兰若寺住了好几天,怎么就从未见过什么害人性命的妖魔?唯有一位待人温和的青年隱士————
念及此处,傅天仇浑身陡然冒出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难不成,那个看似温润的年轻人,就是那只妖魔?
“他先前对我一家那般和善,不过是因为要修建山神庙、凝聚香火金身,暂时不愿节外生枝,才放过了我们?”
霎那间,即便身处暖烘烘的內堂,傅天仇也觉周身冰冷,后背已被涔涔冷汗浸透。
他定了定神,强压下心中的惊悸,沉声问道:“兰若寺,当真有妖魔?”
“有是有,可此次建庙的,却並非兰若寺的那一位。”
陆志远不知傅天仇为何突然问及兰若寺,不过与段广汉飞快交换了一个眼神后,便立即按早已商定的计策,一语带过此事,转而將话头拉回正题,语气愈发恳切:“若大人不信下官所言,可去问本县城隍!此事关乎神道,城隍定是知晓內情的!”
“城隍?”傅天仇面露疑色,他虽久闻城隍之说,却从未当真。
“正是!”
陆志远面色一振,连忙將祈方道人的话转述出来。
“按祈方道人所言,此等淫祀作乱之事,本就该由城隍管辖。郭北县出了这等事,城隍不可能不知,可他却始终袖手旁观,任由妖魔作祟!”
他抬眼看向傅天仇。
“侍郎大人若要治罪,理当先治这郭北城隍的失职之罪!”
“他能躲著县尊,可大人乃是侍郎尊位,於他而言便是口含天宪,一言可定其生死,他绝不敢欺瞒大人!”
傅天仇看著段广汉气息奄奄、弱不禁风的模样,心中已信了七八分。
可城隍之说太过玄乎,世上当真有阴官城隍?
他正思忖间,便见陆志远猛地一咬牙,再次拜道:“县尊元气大伤,受不得半点风寒,下官愿隨侍郎大人同往城隍庙,为大人引路!”
一旁的段广汉见状欲言又止,却也不好再说什么。
是夜。
月明星稀。
陆志远领著傅天仇,一路行至城隍庙外。
庙周早已被县衙差役清退,四下寂静无声,唯有夜风吹过檐角铜铃,发出”
叮铃”的轻响,在夜色中更显清幽。
“大人?”陆志远侧目看向傅天仇,低声请示。
傅天仇点了点头,“进去吧。”
推门而入,一股浓郁的香火气息扑面而来。
许是因郭北县附近有兰若寺的缘故,这城隍庙的香火远比別处鼎盛,殿上牌匾书“鑑察司民城隍显佑伯”,香炉之中,香灰堆积如山,几乎要溢出炉口。
殿內灯盏摇曳,黄晕的光晕將城隍神像的影子拉得老长。
傅天仇缓步走入殿中,目光扫过四周,最后定格在那尊泥塑金身的城隍神像上,正欲开口喝问,异变陡生。
只见神像周身陡然飘起一缕缕金黄色的烟气,烟气繚绕间,那泥塑的神像竟缓缓化作实体,褪去冰冷的泥胎,显出一副中年文人的模样。
“郭北城隍,参见侍郎大人。”
傅天仇虽然心中已有预料,但见到这一幕,心臟还是不由得剧烈跳动了几下o
平静下来后,这才出声问道:“郭北城隍,你可知城外淫祀一事?”
郭北城隍顿时面露苦笑。
“侍郎大人,下官知晓。”
“那妖魔入梦暗害县令一事?”
“也是明白。”
闻听此言,一旁的陆志远忍不住瞪眼道:“那你还一直袖手旁观?也不点醒我等?”
城隍看向陆志远,道:“那妖魔凶厉,我远不是他的对手,又因顾及阴官与阳间之间不得相见的规矩,这才一直————”
“那你今日又为何得见?”陆志远道。
“自是因为金华城隍的缘故。”
郭北城隍遥遥看了一眼金华方向,道:“生出此事后,我便想要传讯给金华灵佑侯(州城隍)求助,可是一直未得答覆,今日又见侍郎大人,这才想著现身,以求灵佑侯,或是威灵公(府城隍)
相助。”
傅天仇听到这话,忍不住道:“你的意思是,金华城隍,不在了?”
“哪里只是金华城隍。”
郭北城隍不由苦笑一声,道:“不光是金华城隍,连带著整片金华地界的城隍,也是所剩不多,说不定只余下我一个了。”
陆志远也是不由震惊。
“这,这是为何?”
“这事本不该与阳官说的————”
郭北城隍嘆了口气,轻声道:“你们阳官感受不深,只觉得如今世道不如往昔了,可是我等城隍阴官却是与国运息息相关,因而看得更加真切。
“如今的大周,国运已是危如累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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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 大人,实在是由不得我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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