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流行坎止
在第二次被妖魔託梦,致使元气大伤后,段广汉从昏沉中醒来的第一个念头,便是將守在榻侧,却毫无作为的祈方道人下狱问罪。
我在梦中被妖魔所害,结果同处一间屋子里,你非但没有半点察觉,反倒呼嚕震天睡得安稳?
今日便要教他知晓,有些钱不是那么好拿的!
而正要將祈方道人下狱之际,祈方道人顿时面如土色,连连求饶。
一会儿说那山神庙的修筑,须得有懂修行的人主持,否则即便建成,也难聚香火、塑金身,纯属枉费功夫;
一会儿又道人间阳官与城隍阴官素无相见之理,他可在中间代为传信沟通,免去诸多麻烦。
似乎是怕段广汉不信他是个懂修行的,祈方道人还当场捏了个诀,对著屋內虚吹一口气—一一阵微风陡然捲起,拂得床帘轻轻晃动。
虽算不得什么高深法术,却也勉强证明,他並非全然是个江湖骗子。
段广汉凝眉思忖半晌,终究是压下了將祈方道人下狱的念头,而是让他將功补过。
说到底,自己元气大伤已是定局,祈方道人本领不济,连察觉那妖魔都不行,杀了他也无济於事,倒不如留著他,先把山神庙的事办妥再说。
饶是饶过了,段广汉却也没轻饶,一番逼问,也是从祈方道人口中,套出了不少关於城隍与阳官的门道。
譬如,郭北县依照规制,必定有城隍存在,只不过那城隍不知是躲到哪里去了,还是早被人灭了。
又如,县城隍与知县品阶相当,且只看重香火,故而即便知县心生不满,也难动城隍一若要对付城隍,却在当下,也只能按照正常流程,將城隍神像从城隍庙里请出来,再换一位新城隍进去。
可能入城隍庙的神像可不好找,不然德不配位,必有灾殃,说不定前脚神像刚入庙,后脚就自行裂开了。
且即便侥倖寻得合適神像,可若是转移之际,城隍暗中作梗,弄出些神异事端,当地大族必会心生惶恐,断然不会配合知县行事。
流水的知县,铁打的城隍。
段广汉纵使心有不甘,任期內最多也只能限制城隍的香火,断难毁了他的香火金身。
可若是换个官大的,便是另一番光景了。
有道是官大一品压死人,即便阳官与阴官不同道,却是同属,都归於大周辖制。
高品阳官一言,便能从根本上削减城隍的香火供奉—一—本是十分香火,能享用到七分已是万幸,且官阶相差越大,削减越甚。
而如若是个京都大臣,那么对於郭北县的城隍来说,便是真正的“口含天宪”——一言可定生死,一语可灭神威。
祈方道人的这些话,段广汉不敢全信,却也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正好,眼下便有傅天仇这个京城大官主动送上门。
没错,傅天仇虽然掛印辞官,可那不过是他一厢情愿。
傅天仇虽然雪夜奔逃出京,可他的官位却是没被皇帝下旨罢免,礼部尚书的来信中,只言说让这位新上任的兵部侍郎回乡休养一段时日。
如此说来,傅天仇此番离京,与御下钦差无异。
適逢其会,正该引著这位钦差大人,去城隍庙走一趟。
与此同时,郭北县城內。
入城的傅天仇已在城南一家客栈安顿妥当,让夫人带著长女傅清风在客栈歇息,自己则牵著傅月池,往城內最有名的天仁医馆而去。
医馆內。
老大夫为傅月池搭脉半晌,眉头紧拧,旋即抬眼,满脸狐疑地看向傅天仇:“傅小姐当真是前日感的风寒?”
“正是前日!”
傅天仇连连点头,语气焦灼道:“大夫,小女的病情如何?”
老大夫收回手。
“脉象从容和缓、不浮不沉,乃是平脉,何病之有?”
忧心而来,却得了这么一句,傅天仇登时愣住,不由转头去看自己的小女儿,傅月池。
小姑娘仰著粉雕玉琢的小脸,满眼纯然。
“爹爹,我的病好了吗?”
听闻此言,傅天仇略显迟疑地扭头看了大夫一眼,得了一个不耐的眼神后,这才將信將疑道:“应当,应当是好了。”
许是那位陈公子给的草药不凡。
“太好啦!”
傅月池当即从凳子上轻轻跳下,拽著傅天仇的衣袖欢呼道:“爹爹,快领池儿去街上逛逛!”
眼下正值年节余韵,是一年中最热闹的时候。
街道上人声鼎沸,小摊小贩沿街叫卖,方才来医馆的路上,小姑娘早已看得眼热不已。
傅天仇本想先送女儿回客栈,再独自去打探段广汉的劣跡,可瞧著女儿这般雀跃,又想著打听消息与带女儿逛赏未必衝突,便心软点头应了。
於是接下来,傅天仇一边领著傅月池閒逛,一边找人问话。
可他这般,又哪里探听得到什么消息?
郭北县百姓向来对生人的打探避之不及,唯恐惹祸上身,故而傅天仇忙碌了一上午,也没打听到半句段广汉的不是,只得来些敷衍搪塞。
溜达间,便到了一家酒楼前。
“池儿,可是饿了?”
“嗯嗯~!”手里拿著几串糖葫芦,嘴里嚼著糖人的傅月池,肯定地点了点头。
“那便好,为父这就送你回去与母亲、姐姐一同用饭。”
”
”
逛了一上午也够了,接下来,他还得专心探查段广汉的罪状。
而酒楼本就是三教九流匯聚之地,最是適合打探消息。
不多时,將傅月池送回客栈的傅天仇,又回到了这间酒楼前。
进门后,他选了个靠窗的位置落座,点了几样清淡小菜。
正等待上菜的功夫,便见一个衣著略显不得体、商贾打扮的人走到店里,选了他邻桌的位置坐下。
那人刚一落座,小二便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王员外,今日照旧?”
“照旧!”
王员外拢了拢袖口,一副意气风发的模样,又扬声喊了一句:“再上一壶碧玉热酒,切几斤酱肉,多来几个硬菜!”
这般张扬的做派,顿时吸引了傅天仇的注意。
他瞧著这王员外一副穷人乍富的模样,不由暗自皱眉。
小二见状,连忙奉上几句奉承。
“王员外今日这是得了什么大喜事?真是可喜可贺!”
“那是自然!”
王员外得意地一昂头,朝小二招了招手,附耳低语,声音却没降多少。
“城外我办的那桩好差,眼看便要完工了,这可不是天大的喜事?往后咱在这郭北县,虽不敢说横著走,却也有了个大靠山!”
一听这话,小二好似明白了王员外说的“好差”是什么,原本脸上真挚的笑意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难以掩饰的避讳,勉强挤出笑容奉承了两句,便匆匆转身退下,竟不敢多言。
这一幕落在傅天仇眼中,心中陡然一动。
“兄台,听你所言,城外的那桩差事,竟是经你手操办的?”
傅天仇侧身看向王员外,拱手作揖,语气里满是艷羡:“当真是好本事。”
一番奉承话入耳,王员外顿时眼前一亮,仿佛遇著了知己一般,忙朝还没走远的小二喊了一声。
“这桌的酒菜,算在我帐上!”
说罢,他乾脆一屁股坐到傅天仇对面,一脸热络。
“在下王实。兄台也是这般想的?”
“在下傅辅运。”
傅天仇呵呵笑了声,“王兄,当今这世道,你也知晓————”
“谁说不是呢?!”
王实闻言,顿时愈发振奋,“什么忌讳不忌讳的,哪里有实打实的金银实在?再说了,这事是县衙亲自发下来的差事,县尊大人点头的,还能有什么不妥?”
县衙操办!”
傅天仇心中猛地一振,再想起方才小二那避讳的神色,已然確定,自己多半找到正主了。
他压下心头的激动,假意附和:“王兄所言极是,县衙督办的事,自然是妥当的。”
话落,他状似隨意地问道:“敢问王兄,这差事何日能完工?也让在下听个喜气。”
王实这些日子里,因著操办此事,被周遭人避之不及,正憋了一肚子话,如今遇著傅天仇这般“知己”,哪里还藏得住。
当下便掰著手指算了算,直言道:“约莫是三日后,便该由顾秀才去山神庙提笔祝词,行开光之礼了。”
山神庙?
此地要建山神庙?
可为何那小二露出忌惮的神色?
傅天仇感觉其中另有缘由,又见著眼前人似乎是个口风不紧的,心中已然打定主意,要从这人嘴里套出全部內情。
待热酒上桌,傅天仇频频举杯,殷勤劝酒,一壶不够便再上一壶。
越聊越热络,最后更觉相见恨晚,索性移步楼上雅间密谈。
直至日落斜阳,傅天仇才从望江楼出来,心中已將此事探了个大半。
原来是段广汉想要新建淫祀————
一个县令,要建淫祀?
好大的胆子!
想到此处,傅天仇又口中低声念叨道:“长源坊,顾秀才家————”
另一边,长源坊顾家。
吴锦年一路自兰若寺下山后,也顾不得顾秀才对他的不喜,直接就敲响了顾家的大门。
“咯吱~!”
不多时,大门打开,从里头显出顾文瀚的身形。
“锦年,你来了?”
顾文瀚脸上早已见不得昔日的不喜,或者说,当日他之所以言语讥讽顾文彬,是因为自家大哥有希望考取功名,而他自己却功名无望,由此心生愤懣,忍不住顶撞一句。
而对於吴锦年,他却是和顾文彬持相同的態度。
一个有钱的妹婿,有什么不好的?
吴锦年却没心思寒暄,开门见山道:“顾二哥,听闻顾先生应下了县衙的差事,要去山神庙提笔祝词?”
“这,你————”顾文瀚脸色陡然一愣,眼中满是错愕。
这事,吴锦年是怎么晓得?
陈秀才不是说,父亲去山神庙题词的事,仅限於县尊等几位大人知晓吗?
见顾文瀚脸色难看,吴锦年心中反而稳了几分一—顾家对此事显然心存忌讳,不愿外人知晓。
那便正好。
吴锦年凑上前来,压低声音,语气凝重道:“陈秀才与典吏大人往来密切,前几日他又特意登门拜访顾家,这事早已被有心人看在眼里。”
“如今外头已是风言风语,我今日去送药材,药铺东家与我相熟,还悄悄拿这事问我————”
说著,他面露难色,咬了咬牙:“顾二哥,这事不会是真的吧?若是传扬开来,顾家的名声可就毁了!”
“这,这自然不是真的!”顾文瀚脸色訕訕,连忙摆手否认,心中却早已翻江倒海。
心念电转间,他已经想明白了。
事以密成,眼下这件事眼看著是瞒不住了,只怕父亲前脚出城去祝词,后脚顾家为淫祀执笔的事,便会传遍整个郭北县。
而且看著眼前吴锦年的意思,他怕是也因为此事,对求娶自家妹子的事產生了犹豫,也有可能是存了点醒的心思。
一边是註定污了名声的差事,一边是能让顾家衣食无忧的有钱妹婿,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那就好!”
吴锦年故作轻鬆地鬆了口气,却临走前,还是提醒道:“正所谓防微杜渐,此事我们懂得不多,还是得由顾先生斟酌为好。”
顾文瀚正有此意,当即点头。
“正是此理。”
顾家厅堂。
一家人分列两边。
上首从左到右,坐著顾长有、顾夫人。
左边坐著顾文彬、顾文瀚,右边独独坐在顾寧。
此时,顾长有的气色已然好了许多,只是此刻眉头紧蹙,脸色沉鬱。
待顾文瀚將吴锦年的话一五一十转述完毕,厅堂內陷入长久的沉默。
“父亲,这差事,还是算了吧————”
顾文彬看向低头不语的顾长有,低声道:“若是旁人不知,这事做了也就罢了,县尊大人和典吏大人自然不会揭自己的短。可此事已经传得风言风语,哪怕是为了家里的名声,也不好去做了。”
他本就对这事极为不赞同,担心因为此事,会耽误了自己考取功名。
因而当下听到消息走漏了,他反而是最高兴的那个。
顾文瀚也是如此想的,並且因为方才吴锦年的表现,他更担心吴锦年因此避讳自家,不再想著求娶妹妹。
当然,因为顾长有本就对吴锦年印象不好,所以顾文瀚也不敢再说吴锦年的犹豫,担心再次恶了吴锦年的观感。
他也懂得自家父亲的犹豫所在,於是道:“父亲,此事已不用犹豫了,锦年已经三番五次与我和哥哥提了,那老参当真只是他的赔礼,不念著我们家还他。”
见顾长有眼色一横,他又赶忙补充道:“当然,儿子也与锦年说了,咱们家是清白人家,绝对不会做这等事,那参钱,是一定会还他的,不必做什么以参换亲的美梦,只是要缓些时日。”
顾长有哼了一声,看向自己的两个儿子。
“別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两个怎么想的,酒楼作宴过得欢快,可真念想著你们的妹妹?真为顾家的名声著想?”
他岂会不知,这两个几子,一个为了科举功名,一个为了那门有钱的亲事,如今不过是借著吴锦年的话,逼自己推掉差事罢了。
此言一出,顾文彬与顾文瀚皆是脸色一红,垂首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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