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船停了。
    停在一片暗物质乱流的边缘。
    这里没恆星，也没行星。
    外面黑漆漆的，像是一锅熬糊了的浓稠芝麻糊。
    那些暗物质在真空中缓慢流动，没有声音。
    江辰坐在飞船尾部的露天观测甲板上。
    这里开了一层单向力场护盾。
    把致命的宇宙辐射挡在外面。
    留了点微弱的冷风吹进来。
    他身上穿著那件洗得有些发黄的白背心。
    下面套著条灰色的运动短裤。
    他屁股底下坐著个红色的塑料摺叠小板凳。
    这玩意儿是他昨天閒得无聊，拿造战舰的边角料隨手捏的。
    没捏好，四个凳子腿长短不太一样。
    江辰稍微动一下身子。
    塑料板凳就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有点摇晃。
    他手里握著一根黑色的长杆。
    这是他的“鱼竿”。
    材质用的是当年造南天门號主炮的星核合金。
    死沉。
    江辰两只手握著竿把。
    手腕被压得有点酸，手心全是被捂出来的热汗。
    有些滑。
    他只能时不时在裤腿上蹭两下汗水。
    鱼线是一条透明的空间弦。
    肉眼看不见。
    只能看到外面的暗物质流里，有一道细微的扭曲波纹。
    一直延伸到几百公里外的深空。
    江辰打了个哈欠。
    上下牙齿磕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动。
    太无聊了。
    在这儿坐了三天。
    连个太空垃圾都没飘过来。
    他动了动发酸的脖子。
    伸手摸进运动短裤的口袋里。
    布料被里面的东西烫出一个小黑洞。
    他嘶了一声。
    两根手指夹出一个发著白光的小圆球。
    这东西只有核桃大小。
    但沉得像块生铁。
    表面温度极高，烫得江辰指肚发红。
    这是一小块被强行压缩的白矮星碎片。
    系统商城里换来的打窝料。
    “总不来鱼，估计是味道不够重。”
    江辰小声嘀咕了一句。
    他掂了掂手里烫人的白矮星碎片。
    手臂肌肉绷紧。
    猛地往前一抡。
    白光穿透了力场护盾。
    直直地砸进外面的暗物质乱流里。
    没有水花。
    但周围的空间被这恐怖的质量砸得往下塌陷。
    一圈圈无形的引力波纹盪开。
    把那片粘稠的黑暗搅得乱七八糟。
    江辰重新握紧鱼竿。
    这片暗物质流里，棲息著一种叫“星空鯤鹏”的玩意儿。
    这是他从系统底层的旧资料库里翻出来的。
    这种生物专吃高密度的星体。
    这块白矮星碎片，对它来说就是最好的诱饵。
    “嘎吱。”
    身后的舱门滑开了。
    一股炒瓜子的香味飘了出来。
    混著点五香粉的味道。
    沈夕至穿著件宽鬆的居家服，趿拉著棉拖鞋走出来。
    她手里捧著个牛皮纸袋。
    里面装满了刚用微波炉烘好的葵花籽。
    她走到江辰旁边。
    顺手拉了个装工具的铁箱子，在旁边坐下。
    “咔。”
    沈夕至磕开一粒瓜子。
    把瓜子皮隨手丟进旁边的垃圾桶。
    嚼了两下，咽下去。
    “还坐著呢？”
    她偏过头，看著江辰那副如临大敌的架势。
    江辰没回头。
    视线死死盯著外面那片黑水。
    “別吵。”
    他压低声音。
    “刚才打了窝，鱼快来了。”
    沈夕至忍不住乐了。
    肩膀抖了两下。
    又磕开一粒瓜子。
    “你前天也是这么说的。”
    “大前天也是。”
    她把纸袋往前递了递。
    “吃点不？刚出炉的。”
    “不吃，手上没空。”
    江辰拒绝了。
    手指头在星核合金的竿子上攥得更紧了点。
    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泛著点青白。
    “你就是个標准的空军佬。”
    沈夕至往嘴里扔了颗瓜子仁。
    含糊不清地吐槽。
    “装备搞得比谁都夸张。”
    “鱼线用空间法则，鱼竿用星核。”
    “结果在这儿餵了三天的风。”
    江辰觉得面子有点掛不住。
    他扭过头。
    瞪了沈夕至一眼。
    “你懂什么。”
    “钓大鱼就得有耐心。”
    “那星空鯤鹏是按光年算体型的怪物。”
    “哪能跟池塘里的鲤鱼一样，扔个蚯蚓就咬鉤？”
    他话刚说完。
    屁股底下的红塑料板凳又晃了一下。
    发出刺耳的一声惨叫。
    一条凳子腿直接被他压弯了。
    江辰身子一歪，差点连人带竿摔在甲板上。
    “哎哟。”
    他赶紧拿手撑了一下地。
    手心蹭了一层灰。
    狼狈地重新蹲稳。
    沈夕至笑出了声。
    声音清脆，在空旷的甲板上飘出去老远。
    她把纸袋放在铁箱子上。
    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屑。
    “行行行，你厉害。”
    “你这大鱼要是钓不上来，晚上只能继续吃泡麵了。”
    江辰拍掉手上的土。
    重新握住鱼竿。
    正想还嘴反驳两句。
    突然。
    手里的星核鱼竿猛地一沉。
    一股巨大的拉力顺著透明的鱼线传了过来。
    力道大得离谱。
    江辰毫无防备，整个人被往前拽了半米。
    胸口直接撞在护栏上。
    砰。
    栏杆发出一声闷响。
    “臥槽！”
    江辰骂了一句脏话。
    双腿死死蹬住甲板的防滑纹理。
    腰眼发力，强行稳住下盘。
    “咬鉤了！”
    他扯著嗓子喊了一声。
    声音里透著按捺不住的兴奋。
    这几天憋出来的鬱闷一扫而空。
    透明的空间弦被拉得笔直。
    甚至发出了尖锐的切割声。
    前方的暗物质乱流剧烈翻滚。
    像是有个巨大的活物在底下疯狂挣扎。
    沈夕至也站了起来。
    纸袋被碰掉在地上，瓜子洒了一甲板。
    她没去捡。
    看著江辰被勒出红印的手腕，有些紧张。
    “你慢点拉！別把护盾撞破了！”
    “跑不了它的！”
    江辰双眼放光。
    他把鱼竿抵在胯骨上。
    双手交替往回狂拽。
    手心的汗水被鱼线摩擦生热，蒸发出一股白烟。
    掌心传来火辣辣的疼。
    底下的东西力气大得惊人。
    飞船的尾部甚至被这股拉力拽得往下沉了沉。
    警报器短促地响了两声。
    江辰咬著牙。
    额头上的汗珠子大滴大滴往下掉。
    砸在锁骨上。
    “给老子……起！”
    他发出一声暴喝。
    双臂肌肉瞬间膨胀，青筋暴突。
    猛地向后仰倒，使出全身的力气狠狠一扬竿。
    嗖——！
    透明的空间弦破开暗物质。
    带著悽厉的破风声，直接被扯出了乱流。
    江辰因为用力过猛，脚下没站稳。
    一屁股重重地摔在甲板上。
    尾椎骨磕在刚才断掉的塑料板凳腿上。
    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
    但他没管这些，赶紧抬起头往天上看。
    鱼线上掛著个东西。
    飞出来了。
    速度极快，像个被投石机砸出来的炮弹。
    但那玩意儿根本不是什么星空鯤鹏。
    而是一大块刚才被他扔下去打窝的白矮星碎片。
    诱饵没被吃掉。
    掛在空间弦的倒刺上，被他这蛮力一扯。
    直接在真空中划出一道刺目的白光。
    直奔飞船左侧的深空飞去。
    “鱼呢？”
    江辰坐在地上，傻眼了。
    手里还死死攥著那根弯成弓形的星核鱼竿。
    那块滚烫的白矮星碎片。
    带著恐怖的动能，一头撞上了几千公里外的一颗流浪陨石。
    那是一颗富含铁矿的巨大陨石。
    体型比这艘飞船还要大上十几倍。
    轰！
    没有声音，但肉眼可见的衝击波瞬间炸开。
    白矮星碎片的密度太大。
    直接把那颗无辜的陨石撞了个对穿。
    巨大的陨石在太空中四分五裂。
    碎成几万块大小不一的石头渣子。
    大量的碎石像暴雨一样。
    朝著飞船的方向砸了过来。
    噼里啪啦。
    石头砸在外层的隱匿护盾上。
    发出一连串密集的闷响。
    像是下暴雨时沙子打在玻璃窗上。
    护盾盪起一圈圈蓝色的波纹。
    江辰张著嘴。
    看了看远处炸成粉末的陨石。
    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空荡荡的鱼线。
    沈夕至站在旁边。
    愣了几秒钟。
    然后弯下腰，捂著肚子。
    笑得直不起腰来。
    “哈哈哈哈……”
    她的笑声在甲板上迴荡。
    毫无掩饰。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江大统帅……”
    她喘著气，指著外面那片碎石堆。
    “你这打窝的动静，是打算把整片星系都给炸了吗？”
    江辰坐在地上。
    老脸难得地红了一下。
    他把手里的鱼竿往旁边一扔。
    铁棍砸在甲板上噹啷作响。
    “意外。”
    他搓了搓鼻子，有点下不来台。
    “绝对是意外。”
    “那破鱼狡猾得很，咬了鉤又脱了。”
    沈夕至走过来。
    伸手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顺手帮他拍了拍短裤上沾著的塑料碎屑。
    “行了，空军司令。”
    她笑著调侃。
    “別钓了，回去吃你的红烧牛肉麵吧。”
    江辰拍了拍屁股。
    虽然没钓著鱼，但刚才那通折腾，倒是把这几天的闷气发泄出去了。
    他看著外面还在往下掉的碎石头。
    也跟著乐了。
    笑声越来越大。
    两人站在满地瓜子壳的甲板上。
    笑得像两个没心没肺的二傻子。
    几百年来，这是江辰最放鬆的一刻。
    没有算计，没有死战。
    就是一个失败的钓鱼佬，在被老婆无情嘲笑。
    “走走走，不钓了。”
    江辰一把揽住沈夕至的肩膀。
    推著她往舱门走。
    “今晚加餐，我亲自下厨给你煎个蛋。”
    就在他们转身的瞬间。
    飞船內部。
    驾驶舱的方向。
    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杂音。
    滋啦……
    像是老旧的收音机在寻找频段。
    声音很弱，断断续续。
    但这声音不是通过空气传出来的。
    是飞船底层的量子通讯器。
    江辰的脚步猛地停住。
    他脸上放鬆的笑意瞬间收敛。
    眉心挤出一条竖纹。
    那是他们离开太阳系前，李岩特意留在船上的军用接收器。
    已经安静了很久。
    滋啦……滋啦……
    杂音中，慢慢解析出了一段频率极低的音频信號。
    信號非常古老。
    带著严重的衰减和破损。
    像是跨越了无数个黑暗的维度，才勉强飘到了这里。
    “求救……”
    一个微弱到几乎听不清的合成音，在扬声器里响起。
    断断续续。
    夹杂著绝望的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