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辰打了个饱嗝。
    嘴里全是红烧牛肉麵那股子霸道的香精味。
    他伸手摸了摸肚子。
    有点撑，胃酸往上翻，烧得嗓子眼发乾。
    飞船的引擎声降了下来。
    从那种沉闷的低吼，变成了轻微的嗡嗡声。
    地板底下的震动感变弱了。
    江辰光著脚踩在木地板上，脚心觉得有点凉。
    他把脚缩回来，踩在沙发边缘的布艺垫子上。
    “停稳了？”
    沈夕至把手里的空纸碗扔进垃圾桶。
    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她拿抽纸擦了擦嘴角的红油。
    “停了。”
    江辰伸手在控制台上扒拉了两下。
    按下一个方形的黑色按键。
    按键有点涩，他用力捶了一下才按到底。
    飞船外部发出一阵细碎的机械运转声。
    一层肉眼看不见的力场薄膜。
    顺著黑色的船体表面蔓延开来。
    把这艘铁皮罐头一样的飞船，严严实实地裹了进去。
    隱匿模式开启。
    现在的他们，在这片星区里就是个不存在的幽灵。
    雷达扫不到，光学仪器也看不见。
    飞船就这么安安静静地悬著。
    停泊在这颗蓝色星球的同步轨道上。
    江辰站起身。
    裤腿上还沾著刚才吃麵掉下的一点葱花。
    他没去拍。
    趿拉著塑料拖鞋，走到全景舷窗前。
    冷气从通风口吹出来。
    打在他穿著白背心的肩膀上。
    他打了个冷战。
    伸手摸了摸胳膊上冒出来的鸡皮疙瘩。
    这星球真大。
    比隔著屏幕看要震撼得多。
    没有戴森球那种人造物的冰冷。
    就是一团活生生的、水汽氤氳的大水球。
    海洋的面积占了大半。
    蓝得发黑。
    大片大片的白云在海面上空盘旋。
    几块大陆斑块臥在水里。
    轮廓边缘有些破碎，像是被谁胡乱撕开的纸板。
    江辰盯著那几块大陆。
    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他凑近了点，鼻子快贴到玻璃上了。
    呼吸在冰凉的窗面上打出一小团白雾。
    “老沈，你过来看看。”
    江辰抬手招了招。
    “这地貌看著是不是有点眼熟？”
    沈夕至把垃圾袋系好口子，扔到门边。
    走到他旁边，顺著他的视线往下看。
    她眯起眼睛，仔细辨认了一下。
    大陆板块的形状確实有种说不上来的熟悉感。
    东边那块大面积的陆地。
    连著南边一块像靴子一样的小半岛。
    “亚洲板块？”
    沈夕至脱口而出，声音里带著点迟疑。
    “这轮廓……跟旧时代的地球太像了。”
    江辰点点头。
    “是像，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他走到操作台前。
    伸手去拨弄那个光学探测仪的旋钮。
    手心刚才吃了面有点出汗。
    一打滑，没拧动。
    他嘖了一声，在裤腿上用力蹭了两下。
    重新捏住旋钮，往右边拧了三圈。
    咔噠咔噠。
    旋钮发出清脆的阻尼声。
    屏幕上的画面猛地拉近。
    穿透了厚厚的白色云层。
    视角直直地坠向地面。
    风的声音通过声学模擬器传进驾驶舱。
    呼呼作响。
    画面定格在一片广阔的平原上。
    土黄色的泥地，长著大片大片半人高的杂草。
    几棵粗壮的树孤零零地立著。
    江辰把手肘撑在檯面上。
    弯著腰盯著屏幕。
    画面边缘，有一群灰褐色的影子在动。
    光学雷达自动把焦点锁了过去。
    “还真有活物。”
    江辰嘀咕了一句。
    屏幕里。
    十几个直立行走的生物出现在草丛里。
    浑身长著粗糙的黑毛。
    个头不高，脊背微微佝僂著。
    他们身上没穿衣服。
    只在腰间胡乱围著几块兽皮和宽大的树叶。
    叶子边缘有些枯黄。
    他们走得很慢，脚掌直接踩在带刺的野草和碎石上。
    泥巴糊满了小腿。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
    手里死死攥著一根粗糙的木棍。
    木棍的一头被火烧过，有些发黑髮尖。
    这群生物的脸部特徵很原始。
    眉骨突出，下巴宽大。
    嘴里时不时发出短促的“呼哧”声。
    他们在捕猎。
    前方几十米的地方，有一头体型像野猪的动物。
    正在低头啃草。
    领头的那个生物压低了身子。
    脚下的动作放得很轻。
    但他踩到了一根枯树枝。
    咔嚓。
    树枝断裂的声音在平原上很突兀。
    那头野猪猛地抬起头，耳朵竖了起来。
    转身就跑。
    “吼！”
    领头的生物急了，发出一声大吼。
    举著木棍追了上去。
    后面的十几个同伴也跟著狂奔。
    有个跑得太急，一脚踩进了水坑里。
    泥水溅了一身。
    他摔了个狗吃屎。
    膝盖磕在石头上，刮掉了一大块皮。
    红色的血渗出来，混著黑泥。
    他疼得齜牙咧嘴，倒吸著凉气。
    没人在意他。
    前面的人继续死命追赶那头野猪。
    江辰看著这一幕。
    不知怎么的，觉得这群毛茸茸的傢伙看著挺顺眼。
    没有能量护盾，没有曲率引擎。
    就靠著两条腿和一根破木棍。
    在这片荒蛮的大地上找口饭吃。
    “笨。”
    江辰没忍住，评价了一句。
    “包抄啊，全跟在屁股后面跑，吃土呢。”
    他伸手在屏幕上点了点野猪逃跑的路线。
    指甲敲著屏幕噹噹响。
    沈夕至站在他旁边。
    目光没离开那群在泥地里奔跑的生物。
    她看著那个摔倒的傢伙挣扎著爬起来。
    瘸著腿继续往前挪。
    为了活著。
    那种拼尽全力的样子，隔著屏幕都能闻到汗水和血的味道。
    “江……江辰。”
    沈夕至的声音很轻。
    她转过头，看著江辰的侧脸。
    “他们好像我们。”
    她顿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
    “真的很像。”
    江辰把手从屏幕上收回来。
    手指头上沾了点灰。
    他搓了搓指肚。
    转头迎上沈夕至的目光。
    他没反驳。
    这群连火都不会生的直立猿人。
    和四百年前，那些在火星地下城里啃营养膏的人类。
    本质上没什么区別。
    都是在泥潭里打滚，拼了命想活下去的野草。
    江辰转回视线。
    看著屏幕里那群人终於把野猪逼到了悬崖边。
    几根木棍胡乱地捅上去。
    野猪惨叫著倒下。
    血流了一地。
    这群猿人兴奋地围著尸体蹦跳，发出毫无规律的嚎叫。
    江辰的嘴角慢慢咧开。
    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
    这笑容里没有嘲讽，也没有高高在上的怜悯。
    就是觉得挺有意思。
    他点了点头。
    “每一个伟大的文明。”
    江辰声音沉稳，透著点看破沧桑后的平淡。
    “都是从玩泥巴开始的。”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已经变凉的白开水。
    水滑进喉咙，冰冰凉凉的。
    沈夕至靠在他的肩膀上。
    毛衣的料子蹭著江辰的胳膊。
    “要下去看看吗？”
    她轻声问。
    “我们可以给他们留点火种，或者教他们怎么打磨石头。”
    江辰握著水杯的手停了一下。
    他脑子里闪过那个念头。
    只要他一个响指。
    这颗星球立刻就能拉起一座钢铁城市。
    他可以把这里的文明进程往前拨几万年。
    但他没动。
    他把水杯放回原位。
    杯底磕在金属檯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江辰摇了摇头。
    动作很轻。
    “不去。”
    他看著屏幕上那些正在生吃野猪肉的猿人。
    满嘴是血，吃得狼吞虎咽。
    “去干嘛？当神仙？”
    江辰扯了扯嘴角。
    “这宇宙里的神仙够多了，不差我这一个。”
    他伸手把控制台的虚擬屏幕关了。
    光线暗下去。
    舱里恢復了只有顶灯照明的暖黄色。
    江辰转过身。
    伸手搂住沈夕至的腰，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不打扰他们了。”
    他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
    声音在安静的驾驶舱里显得很低沉。
    “自己摔跟头，自己学著走路。”
    “总有一天。”
    江辰看了一眼舷窗外那颗蔚蓝色的星球。
    “他们也会靠著自己的力量。”
    “飞上这片星空的。”
    他知道。
    对这些刚学会用木棍的生命来说。
    最好的保护。
    就是不打扰。
    江辰鬆开手。
    走到驾驶座旁。
    伸出那只粗糙的手指。
    在操作板上摸索了一下。
    找到了那个红色的物理按键。
    他没犹豫。
    手指用力按了下去。
    咔噠。
    清脆的机械声在舱內响起。
    飞船自动巡航模式开启。
    驾驶舱的顶灯闪了两下。
    彻底暗了下去。
    只有控制台上的指示灯还在发出微弱的萤光。
    飞船的尾部没有喷吐任何火焰。
    隱匿的力场包裹著黑色的船体。
    它像一片悄无声息的落叶。
    脱离了这颗蓝色星球的同步轨道。
    化作一抹肉眼无法捕捉的流光。
    扎进了那漆黑的、没有尽头的虚空中。
    消失在浩瀚无垠的星辰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