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的清晨，洛璃被手机闹钟吵醒的时候，第一反应是往窗外看了一眼。
    天还没亮透，灰濛濛的光线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
    但光的顏色不对。
    不是正常日出前的那种青白色，而是带著一层极淡的灰紫，洒在墙壁上像蒙了一层旧照片的滤镜。
    洛璃裹著被子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然后她的嘴巴张开了，有三秒钟没合上。
    江城的天空被一分为二。
    东半边是正常的晨曦，太阳正从楼群的缝隙里露出一小片金红色的弧形。
    西半边是幽冥的苍穹，灰白色的天幕上没有日月星辰，只有一座黑色城池的轮廓从地平线延伸到天际的另一端，城墙上的幽冥符文在晨光中散发著暗淡的红光。
    两个世界在江城的正上方对接，交界线就像有人用刀在天空中划了一道，左右的色温完全不同。
    酆都城的主城门悬在城市中央的上空，黑色的门楣和金字匾额清晰可见，城门两侧的石狮子都是上千米高的幽冥投影，低头俯瞰著整个江城。
    洛璃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到了家庭群里。
    群名叫地府一家人，成员有洛凡，顾暖暖和她三个人。
    洛璃打了一行字：我爹乾的，牛不牛。
    顾暖暖秒回：我刚才出门倒垃圾差点嚇死，那个石狮子的鼻孔对著咱们家阳台。
    洛璃回了个哈哈哈的表情包。
    洛凡的头像亮了一下，没说话，发了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
    洛璃截了个图存起来，她爹这种人一年估计也发不了几个表情包，每个都值得收藏。
    半小时后，洛璃穿戴整齐出了门。
    街道上的行人比前几天少了很多，偶尔有人经过都是仰著头走路，一边走一边拿手机拍天上那座城池。
    一个卖早点的大爷站在煎饼摊后面，脑袋歪著看酆都城的城墙看了足有半分钟，锅里的煎饼都糊了才回过神来。
    “大爷，来个煎饼果子，加两个蛋。”洛璃递了十块钱过去。
    大爷一边摊煎饼一边朝天上努嘴，“闺女，那上面那个是啥啊，今天一早起来就在那儿悬著，好傢伙，比咱们那个电视塔都高。”
    “政府搞的新项目，城市景观升级。”洛璃面不改色。
    “景观升级搞这么大阵仗？那个石狮子跟真的一样，还冒烟呢。”
    “3d投影技术，国外都落后咱们两代了。”
    大爷將信將疑地把煎饼果子递过来，“这要是投影，那我今天早上闻到的那股凉颼颼的味儿是怎么回事。”
    “空调外机漏氟了吧大爷，回头找物业看看。”
    洛璃咬著煎饼果子走到749局临时指挥部门口的时候，林振国已经站在门口等她了。
    “大小姐，你爹的杰作看见了吧。”
    “看见了，挺壮观的。”
    林振国领著她往里走，“岂止是壮观，我从凌晨开始接了四十七通电话，其中三十二通是各地分局问江城天上那个黑乎乎的东西是什么，八通是军区问要不要启动防空预案，还有七通是气象局问为什么他们的卫星云图上江城的位置出现了一团灰白色的异常信號。”
    “你怎么回的。”
    “统一口径，超自然现象导致的大气光学折射，正在观测中，请各部门保持冷静。”
    洛璃笑了一声，“林叔你这嘴皮子真灵。”
    “再灵也挡不住老百姓拍照往网上传啊。”林振国把手机递给她看，社交平台的热搜上已经掛了一条话题，內容是江城天空出现巨大不明建筑物投影。
    “我已经让网络安全组压热搜了，但压不住太久，最多两天这事就得有个官方说法。”
    洛璃边走边啃煎饼，“那就让龙首的人出面唄，超自然特区不是早就在筹备了吗，刚好趁这个机会官宣。”
    林振国站住脚看著她。
    “大小姐你认真的？”
    “当然认真的，藏著掖著迟早露馅，不如主动公开，就说江城被国家划定为超自然现象重点研究区域，所有进出城市的人员需要专项登记，对外叫什么名字你们定，反正实质就是阴阳特区。”
    林振国沉默了几秒。
    “这事得龙首拍板。”
    “那你赶紧请示。”洛璃把最后一口煎饼塞进嘴里，“我去看我爹，他昨晚通宵把融合阵法收尾了，又没好好睡觉。”
    洛璃赶到秦广王殿的时候，大殿外面围了一圈人。
    杨戩和哪吒站在台阶两侧，赵无常带著十几个鬼差在往外抬东西。
    抬出来的是一整块一整块的幽冥黑石板，每块都有一人来高，表面刻著极其复杂的符阵纹路。
    “这是什么。”洛璃走过去问。
    杨戩回答她，“帝君连夜將酆都城和阳间的法则彻底融合了，融合过程中剥离出大量多余的规则结构，帝君让把它们拆成石板搬出来，以后用在楚江王殿的墙体上。”
    洛璃探头往殿里看了一眼。
    洛凡坐在六道轮迴盘投影旁边的地上，背靠著石柱，闭著眼睛。
    保温桶空了，搁在手边。
    他的脸色比三天前好了一些，手臂上那些暗红色的纹路已经完全消退，但眼下的青黑色还在，一看就是连著几天没怎么睡。
    洛璃轻手轻脚走进去，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搭在洛凡肩上。
    洛凡的眼皮动了一下，没睁开。
    “是你？”
    “是我，你继续睡。”
    “不睡了，融合完了。”
    洛凡睁开眼，撑著石柱站起来，走到殿门口。
    外面的阳光晒在台阶上，和酆都城的灰白天穹形成了一道清晰的分界线，光影交错落在他身上，半边暖色半边冷色。
    “赵无常。”
    “帝君。”赵无常跑过来。
    “通知全城的鬼差和阴山卫，从今天开始，酆都城与江城正式共存，阴间法则在城区范围內生效，所有诡异在江城辖区內自动受到酆都规则压制，任何未经登记的超自然实体进入江城，都会被城门的感应阵法自动標记。”
    “收到。”赵无常飞快地记录。
    “再通知林局长，749局可以撤除城內百分之八十的人工巡逻岗位了，酆都城本身就是最大的监控系统，城墙上的每一个符文都是一个探测节点。”
    洛璃靠在门框上听著，忽然插了一句。
    “爹，那以后江城的老百姓每天抬头就能看见一座阴间的城池悬在他们头顶上？”
    “习惯了就好。”
    “万一有人害怕呢。”
    洛凡看了她一眼。
    “你看现在街上卖煎饼的大爷害怕了吗。”
    洛璃想了想刚才那个大爷的反应，好像確实没怎么害怕，就是好奇。
    “中国人什么没见过。”洛凡走下台阶，“他们会用最快的速度把酆都城当成城市的一部分，然后开始琢磨怎么在城门底下摆摊卖烧烤。”
    洛璃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哪吒从旁边躥过来，“帝君，那我以后是不是可以在阳间自由活动了，不用躲著了？”
    “可以，但出门穿正常衣服，別踩著那两个风火轮到处飞，嚇著小孩。”
    “那多没意思。”哪吒嘟了嘟嘴。
    “不想穿正常衣服就去楚江王殿搬砖。”
    哪吒的抱怨秒收，乖乖退到一边去了。
    洛凡走到鬼门关城楼下面，抬头看著酆都城的主城门。
    城门的门缝里有微弱的灰色光线往下洒，照在城楼的黑瓦上面。
    门楣上那两个金色篆字在阳光下微微震颤了一下，像是在呼吸。
    洛璃跟在他后面，也抬头看那扇门。
    “爹，这就算建好了？”
    “主框架在了，十殿阎罗还差九座，慢慢来。”
    洛凡转过身面对她。
    “功德值虽然清零了，但酆都城落地之后每天都会自动从江城的国运里回收一部分，速度不快但胜在稳定，大概一个月能攒回三万左右。”
    “那楚江王殿呢，上次不是说工期要提前吗。”
    “工期是提前了，深渊裂缝上面的界碑插好了，以那个为地基往上建，材料有现成的。”洛凡朝台阶上那堆刚搬出来的幽冥黑石板扬了扬下巴，“再加上那帮天兵俘虏当劳动力，两周之內楚江王殿至少能把主体框架拉起来。”
    洛璃的手机这时候震了一下。
    林振国发来消息：龙首批了，江城即日起正式设立超自然事务特別管理区，对外称呼为阴阳特区，所有进出城人员须经专项登记，由749局与阴司联合管理。
    洛璃把屏幕亮给洛凡看。
    “批了。”
    洛凡看了一眼，没什么表情变化。
    “意料之中。”
    洛璃收回手机，又点开了那个社交平台的热搜，话题討论量已经突破了两千万，评论区分成了两派，一派说是军事演习的全息投影，另一派拍著桌子说这是真正的超自然现象。
    “等官方公告一出，这帮人应该不吵了吧。”洛璃自言自语。
    “会吵得更厉害。”洛凡说完就往別墅的方向走了。
    “你去哪。”
    “回家，顾暖暖说今天熬了排骨汤。”
    洛璃看著他的背影，站在原地愣了几秒，然后跑了两步追上去。
    “等等我，我也饿了。”
    她追上洛凡，两个人並排走在阴阳交匯的江城街道上。
    头顶是半边蓝天半边灰幕，阳光和幽冥磷火交替照在马路上，路过的行人偶尔抬头看一眼天上那座巨大的黑色城池，然后低头继续赶路。
    洛凡走过一个路口的时候，余光瞥到街角那家杂货铺的老板正站在门口冲天上的酆都城门竖大拇指拍短视频。
    老板对著镜头说了一句：这哥们儿排面可真大啊。
    洛凡的脚步顿了一下。
    洛璃在旁边笑得直拍大腿。
    “爹你看，你火了。”
    洛凡面无表情地加快了脚步。
    身后传来洛璃的声音。
    “暖暖暖暖，我爹成网红了，你快上网看看。”
    对讲机那头顾暖暖的声音传出来，中间夹著排骨汤咕嘟咕嘟冒泡的声响。
    “让他赶紧回来喝汤，汤快熬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