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文字手艺人》
    北影厂不仅搬了座大山，压在邱石肩头，也给他出了一个大难题。
    只有二十万预算。
    这原本是《神秘的大佛》的拍摄成本，剧本想换更好的，费用却增加不了一点，不是汪洋不想给，是他也爭取不到。
    对於拍功夫片，本来反对的声音就很多，能让试水拍一部，已经是难得，还想要高预算，等於在想屁吃。
    晚上，红馆三楼，邱石坐在臥室的写字檯前，头差点没薅禿。
    功夫片他脑子里的货源是不少，但他首先必须要考虑一下，適不適合拿到1980年的內地来拍？
    一今年出剧本，时间已近年底，再看导演张华勛迫不及待的模样，拍摄肯定就在明年。
    基於这个考量，九成九的货源被排除掉。
    哪怕是九十年代初拍的《黄飞鸿》系列，都不合適，背景是清朝末年，主角要扎辩子。
    同理，曾让武侠电影第一次登上奥斯卡领奖台的《臥虎藏龙》，也不行，而且这部片子有点小布尔乔亚的味道。
    如果没有这两个因素，邱石其实还挺想改编这个剧本。
    —电影《臥虎藏龙》的剧本，是根据民国“北派五大家”之一的王度庐的、同名武侠小说改编的。
    另四人分別是：还珠楼主、郑证因、朱贞木、白羽。
    这样等於將武侠电影和武侠小说的局面，双双打开。
    其次，邱石还要考虑只有二十万预算的问题。
    得，脑子里霎时间空空如也。
    感觉那些经典功夫片，拍不了一点，二十万能拍啥？
    1982年上映的《少林寺》，拍摄费用都超过百万，前期还拍毁一次，浪费几十万。
    这部电影拍了整整三年，剧本肯定早出来了，压根不在邱石的考虑范围。
    “算啦算啦，先放放吧。”
    邱石把一字未写的草稿纸，扔到案台一侧，取过一沓《人民文学》的爬格子纸。
    汪洋和张华勛自然希望他儘快交稿，他意识到有点麻烦，拖了拖，说是过年回家之前把剧本给他们。
    还有小两个月。
    让他再好好想想吧。
    邱石打算换换脑子，给《人民文学》供篇稿子，同时也是给关百战等人发个信號。
    这段时间没事的时候他也琢磨过，已经有想法。
    英雄100金笔的笔尖与稿费摩擦，发出沙沙声，只见邱石在蓝格子稿纸开头，写下五个大字—
    《文字手艺人》
    內容真实取材，写的是关百战的故事。
    返城知青变成待业青年，在家里狗都不待见，等待工作安排遥遥无期，试图通过写字混碗饭吃，然而文化水平有限，又写不出纯文学作品。
    只能另闢蹊径，钻研通俗文学，通过勤学苦练，寄出的海量稿件总算有一篇被採用，人生第一次获得稿费，虽然少，却让他看到希望。
    於是立志深耕通俗文学，情况越来越好。
    后面有点杜撰，不过也是邱石在关百战身上看到的未来。
    这娃写武侠小说有点天赋。
    故事停留在纸张表面，笔墨浸透进去，透过字里行间，邱石写的是通俗小说创作的这条自由职业之路，以及人民群眾对通俗小说的迫切需要，和通俗小说存在的必要性。
    十一月份，首都的天气已经蛮冷，昼夜温差极大。
    邱石手都有些僵，影响笔速，写得很慢。
    也不知写了多久，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回头一看，小曹同志躺在他床上，靠坐在床头，大半个身子缩在被窝里，手上捧著一本书。
    “无聊，在你这看会书。”
    邱石见怪不怪，继续爬格子。
    等到他写得哈欠连连，撂下笔，伸了个懒腰时，耳畔传来声音。
    “早点睡。”
    小曹同志拉著毛线拖鞋离开，她自己勾的，邱石也有一双。
    邱石循声看去，披著军大衣，穿条秋裤————真不拿哥们当血气方刚的小伙子是吧，小心我一个饿狼扑食————
    洗漱一下，当邱石钻进被窝里时，才微微一怔，好温暖。
    小曹同志她，是故意来给我暖被窝的？
    嗅著被窝里淡淡的幽香，邱石会心一笑，心头也暖暖的。
    这天中午，在燕园上完课，邱石回到红馆时，朱瑋已等候多时。
    “稿子呢？”
    朱瑋两眼泛著光，上午接到让他来拿稿子的电话，简直是意外之喜，虽然有些事他不清楚內幕，但通过各种渠道，他可是知道邱石现在有多忙。
    又要给国外写书，又要写剧本。
    弄得他都不敢催。
    真兄弟，没忘记他。
    拿到《文字手艺人》的稿子，朱瑋隨便找张椅子坐下，认真品读起来，也算是审稿，职业习惯。
    稿子不长，短篇。
    看完开头，朱瑋喜滋滋道：“又是个好题材！我说哥们，论把握时代脉搏这一块，舍你没谁了。”
    眼下知青大返城，数百万待业青年的问题，愁得有关单位的人头都白了。
    这数百万待业青年背后，又有数百万个家庭，亲朋好友也愁啊。
    且不提家庭收入没增加，却多出一张嘴巴，老话说半大小子吃穷老子，年纪轻轻閒赋在家，根本不是个事，男青年连媳妇儿都討不到。
    社会也愁。
    年轻人你不让他们有事干，保管给你搞出些混帐事。
    可以说是当下最棘手的难题。
    邱石这篇小说，给出了一个新思路—自由职业者。
    不依靠国家，自食其力，哪怕是写字都可以混碗饭吃，叫作文字手艺人。
    贼新颖的概念。
    邱石呵呵了一声。
    果然看著看著，朱瑋兴奋的神色逐渐收敛，脸色越发凝重。
    “你这是————在宣扬通俗文学？”
    “对。”
    朱瑋惊愕，他居然说得理直气壮————
    “不是、你一个纯文学作家，又不写通俗小说，宣扬这个干嘛？上回你公开站队幻想类科幻小说，已经引发很大舆论，算是被你搞贏了。看你这回的意思，所有的通俗小说，你都认为合理，都要力挺唄？”
    “谁说我不写通俗小说？”
    “啊？你你————你莫要自毁前程呀！”
    邱石瞥他一眼道：“我写过通俗小说之后，就要被打上钢印，以后只是个不入流的通俗作者了？社会上的爭论人多嘴杂，我管不了，文坛內谁要是敢拿这事逼逼叨叨，信不信我马上写本纯文学著作，甩他脸上。”
    朱瑋：“————”
    “没有人可以定义我，除了我自己。”
    邱石道，“我不认为写纯文学就高尚，写通俗文学就低级，文学作品带来的思想性和娱乐性，人民群眾都需要，作为写作者，我不做选择，我也都要。”
    朱瑋苦笑道：“这篇小说一发，绝对有人骂你，声音一大，你甚至会沦为眾矢之的。
    再说能不能发，还是个问题，你知道的，我只有初审的权利。”
    “他们骂不死我，他们死了，我还会活著。”
    邱石也不为难他，“你拿回去审，不能发再说。”
    “行、行吧。”朱瑋的两道眉毛成波浪形，嘴巴微张，作吸气的样子，正寻思著要不要写编者按。
    去年的《马戏团》和《李队长》他都写了。
    这篇《文字手艺人》，一旦写编者按，只怕他也得惹来一身骚。
    另外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写，他是那种能从纯文学作品中，也能感受到快乐的人，他个人並不觉得通俗文学有多少必要性。
    朝阳区，农展馆南里10號大院內。
    《人民文学》编辑部，小说组组长涂光群的办公室里。
    涂光群坐在堆著几摞书稿的一头沉办公桌后面，把朱瑋刚拿回来的稿子，一字不落看完后，凭老编辑的直觉，先给出一句评价。
    “小说选题很好，要是修改一下，剔除掉字里行间中对通俗文学的推崇，又是一个自上而下喜闻乐见的短篇。”
    坐在捷克式木条沙发上的朱瑋，嘆息一声道：“谁说不是呢，问题是他没有修改的意思。”
    “他怎么说的？”涂光群问。
    朱瑋没有隱瞒，好像个人体录音机，把邱石的原话复述了一遍。
    涂光群靠在椅背上，托著腮帮子，半晌没有言语。
    “搞不懂他为啥这么推崇通俗小说。”朱瑋道。
    “因为他真写过。”涂光群搭话说，“文代会期间他拿到香港的那本小说，就是通俗小说。”
    “这————”
    “发吧。”
    “组长你確定吗？！”朱瑋睁大眼睛问。
    之前他想的是，涂组长肯定也为难，还要拿给上面看看。万万没有料到，涂组长竟然直接拍板了。
    他们可是《人民文学》杂誌，纯文学刊物的风向標！
    本来公开提倡通俗文学这事，就有点“大逆不道”的感觉。
    再由《人民文学》发表，等於是往火里扔一桶油，不轰隆一响才奇怪。
    涂光群自然有说法：“文代会刚开完，再次明確提出要百花齐放，通俗文学难道不属於百花一朵？我这是在贯彻会议精神，有什么问题？”
    ”
    “7
    你搁这装吧，有没有问题你还不晓得。
    很多事情说归说，落实起来哪有这么容易。
    话说回来，乘著文代会刚开完的这股春风，即便发表了，搞出舆论，倒也有点说辞。
    朱瑋忧虑道：“我是担心一旦发表，邱石会成为大肆抨击的对象，人家拿我们单位没辙，对我们单位的那份不满，估计都会附加在他身上。”
    涂光群问：“你觉得邱石是个傻子吗？”
    “那————肯定不是。”
    “你能想到的麻烦，他不可能没想到，他执意这样做，显然已经做好应对衝击的准备”
    o
    略作停顿，涂光群幽幽道，“这孩子，我越来越看不懂他了，不过我能感觉到，他做事是有章法的，似乎在谋划一盘大棋。
    “通俗小说並非不存在，上海的《故事会》杂誌，发行量很大，也没见搞出什么问题。
    “基於这一点，加上这次文代会重申百花齐放，我既没有理由使绊子，也想看看，他到底要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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