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中间人
    文代会如火如荼召开，海內外文艺界人士齐聚，会议之余也有不少活动，但若说私下里动静闹得最大的，莫过於邱石的书稿。
    自从范用拿走书稿后，这本《哈利·波特》第一部，陆续出现在各方人物的案头上。
    期间发生过什么，別说旁人不得而知，连邱石都不清楚。
    他只知道，范用先生一直在为此事奔走，几次在大会堂里或远或近的遇见，都能看到范用先生那深深的疲倦之色。
    《哈利·波特》这套书推向海外挣外匯这事，邱石早前也思量过。
    阻碍必定有，只要那种僵化思想仍然存在。首先咱们的人写外国小说，这种行为，就会被某些老顽固视为有问题。
    但不出意外的话，最后能成。
    原因有二：
    一，咱们太缺外匯了。
    二，大领导很开明。
    那范用先生在忙活什么呢？
    邱石思来想去，倒也得到答案。
    —一范用先生看出了这套书的价值，在为国为民，爭取利益最大化。
    其实这事吧，邱石同样考虑过。
    盗版肯定是会存在的。
    就说香港，此时在港英政府的管辖之下，沿袭的也是英国的稿费制度和版权框架。
    英国1956年就出台了《版权法案》。
    香港通过英国也参与了《伯尔尼公约》和《世界版权公约》，跟国际版权体系接轨。
    这一时期正值香港通俗文学的黄金时代，武侠、科幻、言情小说市场活跃。
    太活跃了，照样盗版猖獗。
    人家执法机构都搞不定的事，邱石哪敢去指望没有盗版。
    以一个后世人的眼光来看，盗版也並非没有作用。
    他原本想的很简单，能赚到一些正版的钱就行了。
    他看重的是版权。
    以前世《哈利·波特》畅销近7亿册，且仍然畅销的歷史上看，即便不了解细节，也能得出一个结论一这套书会在往后不断重印。
    年代因素摆在这里，那些盗版权当做宣传吧，等1992年咱们加入国际著作权公约，往后的正版费用就多了。
    另外更有价值的影视版权，他倒是不太担心。
    这年头没人拍得出《哈利·波特》，前世《哈利·波特》是1999年底开始拍摄的，导演改剧本就用了三年，前前后后筹备七八年。
    《魔戒》的拍摄也是同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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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必然有很多导演早意识到这两部小说的价值，为什么拍摄时间相同呢？
    大抵说明在1999年时，包括电影工业技术发展等因素，才具备拍摄这种大型魔幻巨作的条件。
    那时咱们已经加入国际著作权公约多年。
    谁想拍，都得问他买版权。
    正是基於这些考量，邱石目前的想法还比较慷慨。
    范用先生不了解以后，显然不这样想。
    邱石悉听尊便，范用先生能使的招数，他大概率也使不出来。
    如果能少点盗版，国家多挣点外匯，他多挣点软妹幣，多配给一点侨匯券，自然更好。
    这天，邱石收到涂光群组长递来的消息，范用先生让他去一趟人民文学出版社。
    正好没会议安排，邱石不敢耽误，即刻动身，在路上买了两份伴手礼。
    其实就是两网兜国光苹果，外加四瓶罐头。
    作两份，一份给聂老，一份给范先生。
    来到人文社，不凑巧聂老不在，邱石拜託有过照面的小说编辑部的编辑，代为转交，然后按照人家指的路，找到范先生的办公室。
    “还带什么礼物。”
    “嗨，又不值钱。”
    范用先生从一头沉办公桌后面起身，渡步到门口关上房门，问邱石喝不喝茶o
    邱石赶紧衝到茶台旁，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又把范用先生的大茶缸子给添满。
    “那事，定下来了。”范用笑著说。
    邱石配合著一阵激动：“太好了！”
    两人在捷克式木条沙发上坐下，范用道：“上面交给我全权负责，我是这样想的，你的书很好，正好对外国人胃口，又是个七部曲，於公於私，挣个三瓜两枣都挺憋屈。”
    果不其然————
    邱石心想。
    “我有个计划，书，放在香港发行，聂华苓女士等美籍华裔人士，想在美国替你发行，也是一片好心，没有关係，把书籍在美国的发行权受理给他们，但其他版权，咱得拿在手上。”
    邱石好奇道：“拿得住？即便是香港三联书店、中华书局、商务印书馆发行的书，西方那些商人想盗版，一样盗得理直气壮吧。
    ，“它们三家不行。”
    范用摇了摇头，“不能让它们发，它们也不適合发，这三家出版机构的性质全世界都知道，盯著它们的眼睛太多了。
    “作为海外机构，发行一本外国小说，以挣外匯为目的，原本倒也没什么，问题是这个外国小说又来自咱们国內。
    “你这个七部曲，照我看很有畅销的潜质，动静闹得太大，瞒不住有心人。
    届时只怕他们会借题发挥，真搞出乌烟瘴气的事，对这三家出版机构，对你，对国家，都不好。”
    邱石感慨，大佬办事真讲究，各方面都考虑到了。
    同时也不难看出，即便是中美蜜月期，中联在香港的日子仍然不好过。
    顺带一提，由右翼报刊杂誌形成的友联，是美资支持的。
    如今进入蜜月期，应该会逐渐熄火，但多年营造的意识形態，肯定不会即刻化为无形。
    范用继续说道：“我约了个人，应该马上也会到，他实际上是个纯文艺人士，非左非右，至今仍在同时给左派右派杂誌供稿，写过很多作品，在香港影响力很大，品德方面没有问题，我打算让他来当个中间人”。”
    邱石脑子里快速闪过此次现身的香港人士。
    “刘以鬯？”
    范用点了点头。
    如果邱石没记错的话，1985年创办的《香港文学》杂誌，以建立香港文学共同体为目標，整合四分五裂的香港文坛。
    掛帅的人正是刘以鬯。
    创立《香港文学》、团结香港各路作家的建议，则是由《大公报》的罗孚和曾敏之提出来的。
    刘以鬯这个人大抵只重视文学。
    此时是《快报》副刊的主编，很多在內地和台湾无法表达的文章，常被寄送他麾下的《快活林》和《快趣》编辑部，这个很长时间內因销量而发愁的副刊，如今已是华语文学世界的“快活林”。
    邱石没有意见。
    “咚咚咚！”
    说曹操曹操就到。
    人文社的工作人员领著一个头髮花白的瘦削男人，敲开房门。
    范用走上前热情握手：“刘先生，欢迎欢迎。”
    邱石跟在身后，见刘以鬯伸过手来，也握了握。
    “你就是邱石。”
    刘以鬯凝视著邱石，带著恨铁不成钢的意味说，“我大概半年前知道了你，也读过你的作品，你是一个很有文学天赋的年轻人啊，怎么不好好深耕纯文学，写起了通俗小说呢！”
    刘以鬯此人一生，写过六千多万字的通俗小说。
    在纯手写的年代。
    一度受生活所迫，甚至写过风月小说。
    早年香港人口极少，六十年代时，大约只有一百万人，绝大多数刊物的发行量不过两三千，还得依赖东南亚市场消化。
    作品的收入普遍很低。
    在我国现代文学史上有文坛鬼才之称的徐訏，五十年代到港后，曾感慨在香港写稿是“行乞的行业”。
    纯文学刊物，背后基本都有资金支持才能存活。
    通俗小说虽然读者更多，但稿费少得可怜，当时有个称呼叫“三毫子小说”，香港人把三角钱，叫作三毫子，意思是说一篇小说三角钱。
    刘以鬯就是从这样的时代中走过来的。
    他妻子曾是当红女星，为他放弃演艺事业，在病重时悉心照顾，甚至救过他的命，也正是病重期间，刘以鬯看似不经意地说了一句：“嫁给我吧，我养得起你的。”
    正是这样一句承诺。
    催生出那六千多万字的通俗小说。
    刘太曾说过，这辈子过辛苦，没有穷。
    而这六千多万字通俗小说，则被刘以鬯视为人生中最大的污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