陀罗尼只感觉眼前一黑，视线再次亮起时，他已经身处一间十几平米的开间中，坐在最里面的床上。
    这里没有家电，但所有设施都是现代化的。
    房间中没有照明设备，更没有窗户。光线却非常充足，均匀铺洒在每个角落。他打量四周，没有发现光源在哪。
    本该是房门的地方，却是几道雷射柵栏，柵栏外面则是一条很有科幻质感的金属材质走廊。完全不注重住户隱私。
    在这间环境不差的牢房中等了半个多小时，乔木才姍姍来迟。
    “这里的时间和现实世界同步，我得抽空才能过来，”他关掉雷射柵栏，招呼陀罗尼出来，“第一次来的人都会送到这里，但你们的住处不在这儿，你可能得自己设计。”
    “自己设计？”禁闭室不大，本身只有一个u型走廊和二十个小开间。他们很快就走出禁闭室，来到了外面。
    陀罗尼直接看呆了。
    天地间一片漆黑，无日无月。只有岛屿那金属质感的平整地面，散发著明亮的光芒，却也只能照亮岛屿本身。
    十平方公里的空岛看似很大，在如此的环境中，却宛如无垠宇宙中唯一的星辰。孤独的恐惧瞬间袭来，令人窒息。
    整座岛空旷无比，放眼望去，只有零星几个建筑物。
    “这里曾经是一整座规模很大的基地，但被我拆了，就留了少量建筑。”
    “那个是无人机房，之后你的房子就是它们帮忙建。你若是不会设计，它们那边有一些模板。你也可以找鸣女，她应该挺喜欢帮你设计。后面那个更大的是仓库。
    “那个是动力室，给整座岛供能用的。再那边那个是伺服器房，其实就是无人机的大脑。没有这些伺服器，无人机就都成傻瓜机了。”
    话音刚落，一架造型独特的无人机，从机房中飞出来。它停顿了一下，表面打出了有节奏的光点。
    乔木则朝对方摆了摆手。
    隨后，那无人机就向一个偏小的建筑物飞去了。
    “你们在打招呼？”陀罗尼有些惊讶。
    “它们都是有智慧有感情的，你可以把它们当成意识植入机械的人类。”
    “在伺服器中，它们有一个属於自己的虚擬世界，下班后会去那里生活，”他介绍著，“一些无人机还有孩子——当然，是代码构建的。那些孩子长大后，就会根据它们的特长，为它们设计、打造专属机型，来这边工作。”
    陀罗尼张著嘴巴，仿佛在听天方夜谭一般。直到那台无人机的身影消失在那座小型建筑物中，才回过神。
    “那个是俯瞰室，从那里可以看到现实世界的情况，但需要我的授权。通常只有我和內达会去。
    “这几个房间是员工宿舍，都是他们自己设计，委託无人机建造的。不过他们现在更喜欢待在下层，那边更热闹。”
    “下层？”
    “就是那个，”乔木指著无人机进入的建筑物，“那是升降梯，从那里可以前往下层。人们平时都在那边活动。”
    “这里究竟是？”陀罗尼终於问出了自己最疑惑的问题。
    “地狱。”
    “地狱？”对方愕然，扭头死死盯著他，仿佛想知道他是不是在开玩笑。
    “这里是属於路西法之翼的地狱，”他介绍道，“有资格在这里生活的灵魂，都属於路西法，包括你——不过你还没签合同。”
    话音刚落，一片羽毛凭空出现，缓缓飘落。
    陀罗尼下意识伸手去接。羽毛入手，已经变成了一卷古旧的羊皮纸，和一支鹅毛笔。
    很有仪式感。
    他缓缓展开，周围一圈都是他看不懂也没见过的艺术字体点缀，中间的正文则贴心地选用了英文和天城文。
    契约內容並不复杂，大致就是他將全身心献於路西法之翼，一心一意为其服务。作为报酬，对方则允许他在地狱居住，免除他缴纳灵魂之力的义务，还允许他在没有工作任务的时候请探亲假。
    “看上去像是一份並不苛刻的卖身契。”陀罗尼忍不住点评。
    乔木点头赞同：“当然，你总不能指望天国副君、地狱之主的翅膀，和你构建平等的劳资关係。毕竟这里没有劳动与就业部，也没有劳工协会。”
    对方有些惊讶，半晌后，才恍然：“真的是埃弗雷特的那副路西法之翼？我们都以为它遗失在项目中，隨著项目重置，永远消失了。”
    说完，对方又重新打量起四周：“埃弗雷特掌握这件道具很多年了，都只是將它作为一件无解的防御道具来使用，偶尔获取一些关於灵魂的知识。从没听说他们开发出类似的能力。”
    一个世界，一个……地狱。只是乍闻，只是初见，陀罗尼就能想像到这个功能的能力那无穷的潜力。
    不……他摇了摇头：应该是远超自己的想像。
    感嘆之中，他摊开羊皮纸，直接在最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这种事情，没什么好犹豫的，他也没有討价还价的资格。
    “你们公司是用这个……地狱，”他还是不太习惯这个词，“来庇护牺牲的调查员吗？”
    “不是，这也是我要跟你说的，”乔木摇头，“这里和我的公司没有任何关係，公司也完全不知道路西法之翼的下落，更不知道这个地狱的存在。”
    “就是说，胖子问起来的话，你不要说漏嘴。此外，探亲的时候注意不要暴露，否则会给我和胖子带来麻烦。”
    说完，乔木就招呼对方和他一起进入升降梯。
    进入升降梯后，他们才能通过玻璃外壳，看到下层的情况。
    那是一座面积一百平方公里的岛屿，距离上层岛屿有五公里。也就是说，这台升降梯，要垂直下降五公里，才能抵达目的地。
    站在这种通体透明玻璃的厢体內；除了厢体內部，与外面导轨上的灯光，周围一片漆黑；下面则是五千米的落差……哪怕是身经百战的调查员，也会忍不住腿脚打颤。
    陀罗尼双手死死攥著扶手，不敢往下看，只能抬头仰视上层岛屿的底部岩层。
    但那里没有照明，很快就陷入一片黑暗了。
    看黑暗，更恐怖。他选择“闭目养神”。
    隨著升降梯的平稳下降，他的好奇心终於战胜了恐惧，试著向下看去。
    下层虽然面积更大，但和上层完全不同。
    上层十平方公里的土地，如同一面巨大的led发光屏，每一寸都散发著柔和的白光。
    而下层绝大多数地区都一片漆黑，只能看到几处零星的金色光斑。
    那些光斑有的密集，有的稀疏，就像坐在飞机上俯瞰夜晚的小镇一般。
    但与夜间小镇不同，这些光斑之间，都有一条或几条细长的金色光带，將它们连接起来。
    隨著高度下降，他渐渐看清了下方的景物，脸上的表情，也越来越惊讶。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建筑风格。一切与建筑有关的常识，在这里都失效了。他完全无法通过这些建筑的外形，去判断它们的大致用途。
    这些建筑造型迥异，甚至有些过於隨心所欲了。不过每座都有著圆润的弧度，和现实世界工业时代的稜角分明有著显著的区別。
    而且所有建筑，都使用了大量紫色的石材、玻璃或水晶，看得出设计者很喜欢紫色这个元素。
    建筑之间，能隱约看到绰绰人影，但看不清那些人的具体容貌特徵。
    视线收回，他才发现，高空处看到的金色光带，也真的是……光带。
    一条光带延伸到他脚下，明显连通著升降梯。他最初以为那是替代路灯的东西，但隨著升降梯继续下降，他也看得更清楚了。
    那是一条直接在地面上开凿出的大约几十公分宽的沟渠，沟渠里面不是水，而是一种奇怪的金色流质。远远看去，就如同一条光带。
    “这是……排水渠？”他胡乱猜测著。那种金色的流质虽然和水有著明显的差別，但並不给人骯脏、毒害的感觉。
    相反，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那些金色的流质，让他很舒服、很安心。
    “是导能管道，里面传输的圣光之力，是这里的能源。这种管道为整座小镇供能，相当於咱们的电缆。”
    “圣光之力？”陀罗尼很是惊讶，“能源？”
    他並不知道这里的圣光之力具体指什么。但作为一位老资歷的高阶调查员，只听这个名字，他就能判断出这个东西大致是什么。
    这让他有些迷糊：“听上去，不应该是某种牧师或神甫专属的力量体系吗？为什么会是能源？”
    “你猜对了，確实是圣骑士和牧师的专属力量，源自《奇幻世界艾泽拉斯》项目……”
    正说著，升降梯微微一震，停了下来，他们安全著陆了。
    玻璃幕门在身后打开，陀罗尼一转身，就看到了几颗小脑袋探了进来，盯著他看的眼睛，好奇地眨巴著。
    然后，他就呆住了：他从未见过这种通体蓝色的人形生物。
    很快他就反应过来，震惊地问乔木：“这是项目世界的种族？！”
    “德莱尼，一个平均寿命达到数千年的宇宙种族，擅长魔法和科技，”乔木介绍道，“不过这里的德莱尼人都已经战死了，所以理论上他们的寿命是——无限。”
    然后，他就呆住了：他从未见过这种通体蓝色的人形生物。
    很快他就反应过来，震惊地问乔木：“这是项目世界的种族？！”
    “德莱尼，一个平均寿命达到数千年的宇宙种族，擅长魔法和科技，”乔木介绍道，“不过这里的德莱尼人都已经战死了，所以理论上他们的寿命是——无限。”
    说著他又补充：“当然，你也一样。”
    “你知不知道，项目世界的种族严禁带到现实……”陀罗尼说著就卡壳了，因为他反应过来，这个“地狱”，並非现实世界。
    想明白这一点，凭藉丰富的经验，他立刻意识到了这些德莱尼的真正用途。
    “你在其他项目中使用他们的力量？”猜测得到肯定后，他又疑惑起来，“这种明显非人的种族，对你的集体无意识应激，应该有很大影响吧？”
    没想到乔木却摇头：“没有。他们在那些项目中的任何行动，都不会算在我的头上，不影响我的集体无意识应激。”
    陀罗尼目瞪口呆，羡慕之色，溢於言表。
    两人向不远处德莱尼的城镇走去。接受了“这些生物来自项目世界”后，他也就不会对对方的外表大惊小怪了。
    “这些导能管道都是阿肯尼特水晶製成的，共同组成遍布整个小镇的水晶矩阵。这是德莱尼的独家材料，能够传导、储存圣光，相当於电缆和电池，”一路上，乔木向对方介绍，“其实就是沙子做的，只是製造工艺比较特殊。”
    他指著那边占地面积最大的建筑物：“那边就是水晶工坊，將砂石厂开採的砂石，熔炼成阿肯尼特水晶。砂石厂在岛的边缘地带，规模还很小，基本都在地下，这边看不见。”
    陀罗尼欣赏著这些独特的建筑，和路上遇到的德莱尼人。
    这些德莱尼人，对乔木都表现出了发自內心的尊重。
    他仔细打量著那些形態迥异的建筑：“我只看到了导能的管道，没看到储能的水晶，在某个建筑中吗？”
    乔木却指著建筑上一块块散发著金色微光的小型发光体：“那些就是。”
    “那些？”陀罗尼有些惊讶，“这么……分散？”
    “他们原本是在建筑顶部安装一颗巨大的水晶，很夸张的那种，”乔木张开手臂比划著名，“但在战爭中，敌人的潜入者有意识地对那些水晶进行破坏，工程师因此疲於奔波。”
    虽然这里肯定不会有敌人入侵，但哈塔鲁还是修改了水晶矩阵的设计方案。將储能水晶化整为零，將导能管道进行更复杂的並联。
    这样一来，日常的维护成本会大幅提高。
    但他们都是死人，不需要吃喝拉撒，生活中对能源的需求也大幅下降，甚至只剩下了照明这唯一的刚需。
    最大的缺点也就不存在了，这种极不经济的设计方案，因此得以实现。
    德莱尼小镇已经完全实现了能源自给自足，摆脱了对上层不可再生能源的依赖。
    哈塔鲁甚至开始研究將圣光之力更高效地转化为电能，这样就能反过来为上层提供能源了。
    乔木一边介绍著，一边带陀罗尼游歷整个小镇。
    “这里还没有名字，他们本来想起名，例如新阿古斯、新德拉诺之类的，不过分歧太大，就搁置了。而且就这么一个小镇，也没有別的去处，有没有名字都无所谓。”
    说著，他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立刻招手高喊：“內达，安娜，这边！”
    两个並肩行走的人类女性听到声音，转头看过来，有些惊讶。
    “新员工？翼尊没通知我啊。”內达过来，好奇地打量著陀罗尼。
    “我正好没事儿，就带他参观了。”乔木解释了一句，又给他们做介绍。
    “陀罗尼，拉杰夫·德乌干，瓦拉纳西的高阶调查员，也是创始人之一。这位是烛光，內达·吉布拉伊利；这位是闪刃，安娜斯塔西婭·维亚泽姆斯基。”
    “陀罗尼？！”內达嚇了一跳，“他不是早死了吗？你和191不就是在查他的死因吗？”
    安娜没说话，但也不停地打量著新人，显然是听说过这位瓦拉纳西高层调查员。
    “说来话长，胖子有个道具，无意中把他的灵魂给固定下来了。”乔木懒得细说，隨口解释了一句。
    陀罗尼则同样震惊地问乔木：“她们是？”
    “一个红新月的，算是地狱的第一名员工；一个是俄国技的，呃……算是被我杀了，”乔木简单介绍，“你们三个，目前是地狱中，唯三来自现实世界的员工……呃，还有一个，不过他是普通人，和咱们行业无关。”
    但陀罗尼还是注意到，在乔木说对方死於自己之手时，这个看著明显还未成年的女孩，看向对方的眼神中，竟有几分幽怨。
    这让他一时对这两人的关係，有些胡思乱想。
    “你是和谁签的合同？”鬆开手后，內达好奇地问。
    见他没理解，对方又问：“你的合同上，甲方是谁？”
    他疑惑地回答：“路西法之翼啊，怎……”
    “啪！”
    一片巨大的羽毛凭空出现，照著他的后脑，就是狠狠一巴掌。
    久违的剧痛瞬间传遍全身，让他忍不住捂著脑袋呻吟起来。
    周围，则响起了一片德莱尼孩童的欢呼雀跃声。
    他还没搞明白怎么回事，之前一直不断聚集，跟在他身后的小孩们，就心满意足地散去了。
    他的身边，只剩下三位同行。乔木一脸无奈，安娜脸上也带著笑意，內达更是一脸得意。
    “既然已经是地狱的员工了，就要称老板为『翼尊』，这次就当是新人培训了，你要长记性，知道吗？”內达一副老员工摆谱的姿態。
    “还有，我是翼尊任命的首席人力资源官。乔木不在的时候，你们所有人都得听我的！”
    陀罗尼当了那么久的领导，哪里还不明白，刚才那是领导给下属、老人给新人的杀威棒。
    那帮小鬼一直跟著他，也不是对他好奇，而是想看新人被恶作剧。
    他苦笑著称是，忍不住再次看向四周。
    热闹的小镇，完全就是一处巨大的工地。无人机、德莱尼、红色眼睛且力大无比的冷漠人类……所有人都分工明確，激情澎湃、热火朝天地建造著属於自己的家园。
    看著这一幕，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出当年他们脱离神庙，跑到瓦拉纳西建立自己理想中的机构的日子。
    记忆已经很模糊了，但当时那种充满希望的感觉，却无比深刻。
    “地狱……”他呢喃著这个名词，忍不住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