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烦了等欢呼声稍歇，转向角落的中村：
    “还有一件事。”
    舱里安静下来。
    中村抬起头，看著孟烦了。
    “你妹妹中村雅子，”孟烦了说，“从今天开始，自由了！”
    中村愣在那里。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良久，中村抬起头。
    他没有哭。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流泪。
    “……谢谢长官。”他的声音很轻。
    孟烦了点了点头，没再说下去。
    ---
    第二天下午，潜艇驶出马六甲海峡。
    孟烦了独自坐在休息舱里，打开实时动態作战地图。
    新加坡港的图標在闪烁。
    他点开“身临其境”功能。
    3號码头周边被標註为“警戒区”，几艘船在“春和丸”沉没的位置附近来回移动。
    那是日军打捞队。
    系统情报框弹出：
    【新加坡日军初步判断：“春和丸”號运输船遭敌特破坏沉没，船上40吨黄金、12吨白银、约6000万美元纸幣隨船沉入海底。目前正在组织打捞。】
    【第25军司令官山下奉文对昨夜多处爆炸，以及南华学校军官慰安所15名佐官被杀极为震怒。得知黄金白银失踪后，认定內部有人与敌方勾结，已命令南机关彻查。】
    【截止目前，已有11名涉及“金百合”计划的日军军官被隔离审查，其中包括小野光男中佐的副官、第25军財务课课长、港口警备队队长等。】
    孟烦了看著这段情报，嘴角扯了一下。
    他们怀疑是內鬼。
    他们从来没想过，会有人从水下摸上船，抢走黄金白银，然后炸了船，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在海里。
    更没想到，黄金白银根本不在海底，它们此刻已经变成了系统帐户里的一串数字。
    山下奉文查內鬼，查去吧。
    查得越凶，人心越乱。
    查得越狠，越没人会往“海底屠夫”这个方向上想。
    ---
    三月五號凌晨，实时动態作战海图提示，前方三十海里出现日军巡逻舰队的信號。
    三艘驱逐舰，呈扇形展开，正在执行反潜搜索。
    “下潜到六十米，静默航行。”孟烦了下令。
    潜艇缓缓下沉，灯光调暗，所有人都放轻了呼吸。
    声吶屏幕上，驱逐舰的螺旋桨噪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陈朋盯著仪表，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孟烦了站在他身后，一动不动。
    六十分钟。
    七十分钟。
    八十分钟。
    九十分钟后，声吶员摘下耳机，长出一口气：
    “驱逐舰编队向东北方向驶离。”
    陈朋瘫在椅子上，后背湿了一片。
    孟烦了点了点头，说：“上浮到通气管深度，继续航行。”
    白天，潜艇在海面下三十米潜行。
    孟烦了让通讯室给泰勒发送加密电报。
    一小时后收到回电。
    【p-38闪电战斗机每批四架，轮流负责后续航段空中掩护。泰勒。】
    下午两点五十五分，声吶员报告：
    “空中接触，四架，航速快，航向东南。”
    孟烦了通过潜望镜观察。
    碧蓝的天空中，四个黑点正在接近，越来越近，越来越大。
    是p-38闪电战斗机。双机身，双垂尾，阳光下闪著银灰色的金属光泽。
    长机低空掠过海面，机翼轻轻摇摆。
    那是泰勒在打招呼。
    孟烦了通过电台回覆：“辛苦了，泰勒。”
    “不客气。”泰勒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听说你们干了一票大的？什么时候请客？”
    “回如愿岛请你喝酒。”
    “说定了。”
    四架p-38在空中盘旋，护送著两艘潜艇，一路向西。
    ---
    三月七號上午十一点。
    仰光港口的轮廓出现在海天线上。
    此时的仰光港口，一片萧条，偌大的码头空空荡荡，除了77號补给舰，一艘军舰都没有，英国海军显然已经撤离了。
    码头上站著一群人。
    最前面那个，正是龙文章。
    潜艇靠岸，舷梯搭好。
    孟烦了第一个跳上码头，脚步有些踉蹌，腿都是软的。
    旁边迷龙他们一个接一个跳下来，码头上乱成一团，笑声、骂声、脚步声混在一起。
    良久，龙文章开口：
    “咋样？”
    孟烦了张了张嘴，想说的太多，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这趟，我们赚大发了。”
    龙文章看著他，忽然笑了。
    “赚了多少？”
    孟烦了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潜艇，又看了一眼码头上那群闹成一团的兄弟。
    “够咱们打完这场仗。”他说，“够把所有人都活著带回去。”
    龙文章点了点头。
    他没问具体数字。他只是拍了拍孟烦了的肩膀，
    “那就好。”
    码头上，迷龙正扯著嗓子向眾人嘚瑟：
    “我他妈炸了慰安所！还看见光屁股的日本娘们！”
    “我炸了机场油库！”克虏伯难得主动开口。
    “我狙了五个鬼子军官！光屁股的日本娘们我也看见了！”要麻比划著名。
    眾人鬨笑。
    1942年3月7日，就在仰光沦陷的前一天。
    孟烦了和他的特战队兄弟们，总算活著回来了。
    ---
    刚回到加强营临时营地，龙文章就把孟烦了薅进了作战室。
    作战室中央摆著一张巨大的缅甸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画满了箭头和圆圈。
    墙角堆著几箱缴获的日军文件，是前两天侦察部队带回来的。
    孟烦了拉过一把椅子，在地图前坐下，“仰光现在什么情况？”
    龙文章点点头。
    “二月十六號，第5军先头部队从滇西入境。两千多辆卡车，浩浩荡荡，沿著滇缅公路开下来。”
    他像在念一份战报，“第6军隨后跟进，第66军殿后。三个军，九个师，十万人。”
    “十万人。”孟烦了重复了一遍。
    前世他也是这十万分之一。
    坐著闷罐卡车，摇摇晃晃开进缅甸，不知道前方等著自己的是什么。
    龙文章继续说：“二月二十號左右，第5军主力到达腊戍、曼德勒一线。”
    他顿了顿：“三月一號，蓝安岱带机动师师主力进同古。三月三號，杜聿明到腊戍。三月五號…”
    龙文章忽然停住。
    孟烦了看著他。
    “三月五號，”龙文章接著说，“英军新司令来了。”
    “亚歷山大。”
    “对。”龙文章点点头，
    “哈罗德·亚歷山大，英国陆军上將，北非战场打过隆美尔的那个。三月五號下午飞抵仰光，接替胡敦当英缅军总司令。”
    孟烦了当然知道亚歷山大，前世在战史资料里读过无数次。
    这位爵士阁下在缅甸只干了不到三个月，最大的成就是成功把英军从缅甸撤到印度，然后拍拍屁股走人。
    “他上任第二天，”龙文章说，
    “也就是三月六號，去前线视察了一趟。坐装甲车跑到勃固，亲眼看见第55师团的先头部队把英军第7装甲旅打得满地找牙。”
    他嗤笑一声：“然后他就明白了。”
    “明白什么？”
    “明白仰光保不住了。”龙文章给孟烦了递了支烟，
    “今天上午，亚歷山大下令：撤出仰光。”
    他看向孟烦了：“港口、机场、仓库，全部放弃。英军主力向西北撤退，目標卑谬、仁安羌、然后印度。”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里带著一点说不清的情绪：
    “英国人在缅甸经营了上百年，从1824年第一次英缅战爭算起，一百一十八年。现在，他们用了不到两个月，就把缅甸丟了。”
    孟烦了没接话。
    这段歷史在前世史料里记载得清清楚楚：亚歷山大三月五號上任，三月七號下令撤退，三月八號晚上日军进城。
    英军撤退时炸毁了港口设施和炼油厂，把几百辆军车扔在路边，几千吨物资付之一炬。
    但这一世，英军撤退得从容了许多。
    港口仓库里现在空空如也，哈灵顿將军採纳了他的建议，两个月前就开始把物资往安达曼群岛转移。
    机场油库只剩底子，大部分航空燃油已经运到印度。
    炼油厂还在，但主要设备已经拆卸装船。
    歷史上那场仓皇溃退，变成了有序撤离。
    孟烦了不知道这算不算改变。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改变不了。
    日军还是要来。
    第55师团、第33师团，还有后续的第18师团、第56师团，四万人，八万人，十几万人。
    他们会像潮水一样涌进缅甸，涌向曼德勒，涌向腊戍，涌向密支那。
    拦不住。
    海战靠潜艇、靠新式鱼雷、靠系统给的情报，他能打贏。
    但陆战不一样。
    “日军是怎么打过来的？”他问。
    龙文章摊出一张地图，地图上用红蓝铅笔標註著密密麻麻的箭头和日期。
    “二月八號，第55师团强渡萨尔温江。”
    他指著缅甸东南部的一条河流，“英印军第17师守江防，守了三天，没守住。”
    “二月十一號，第33师团也过了江。”
    龙文章的指尖移到萨尔温江西岸，“两路日军包抄，英印军第17师全线崩溃，一路往西逃。”
    “二月二十三號…”他的手指停在一条河流上，“锡唐河。”
    孟烦了看著地图上那条蓝色的曲线。
    锡唐河，他听过这个名字无数次。
    那场战斗被称为“缅甸战场上最惨烈的败仗之一”。
    英印军第17师被日军第55师团追上，唯一的桥樑被炸毁，三千多人困在河东，最后只有一千多人泅水逃过河，其余全部被俘或战死。
    龙文章的声音印证了他的记忆：
    “第55师团夺了锡唐河上唯一的桥。英军炸桥的时候，第17师主力还在河东。三千三百人泅水逃命，淹死的不算，活著的也丟了所有重武器。”
    他顿了顿：“那一仗打完，英印军第17师算是废了。”
    孟烦了看著地图，沉默。
    “三月六號。”龙文章的手指又移到一个地名，“勃固。”
    孟烦了知道勃固，仰光东北八十公里。
    英军第7装甲旅在那里反击，被日军第55师团的九七式坦克和速射炮打得落花流水。
    三十多辆斯图亚特坦克报销了一半，剩下的一半逃回仰光，再也不敢出城。
    “勃固打完，英军就彻底放弃抵抗了。”
    龙文章说，“唉！明天…”
    他看向窗外。
    “明天晚上，日军就该进城了。”
    ---
    孟烦了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
    他闭上眼。
    龙文章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在想什么？”
    孟烦了没答话。
    龙文章也没追问。
    沉默持续了很久。
    孟烦了睁开眼，“老龙。”
    “嗯。”
    “加强营的人现在在哪儿？”
    龙文章站起身，走到墙上掛著的缅甸全图前。
    “上次卖给宋子安那一大批军火，主力全员出动，送到瑞丽后就没回仰光。”
    他指著地图上的一个位置，“主力现在在这儿。”
    手指落在一个地名上：同古。
    “装甲连和康丫的运输队在仰光接应咱们。其他人…”
    他的指尖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
    “玛努珂带著五百克钦勇士守孟关大本营。吴艺坚的野战医院二月二十八號就北上了。除了野狼谷那边有一个工兵排，剩下的都在同古外围待命。”
    孟烦了盯著地图上那个地名。
    同古。
    前世远征军入缅后的第一场硬仗。
    机动师一万多人，对抗日军第55师团两万多人。
    十二天血战，日军死伤五千，机动师师伤亡三千。
    最后蓝安岱奉命撤退，同古失守。
    那场仗打得惨烈。
    “你怎么想到把人放在同古的？”他问。
    龙文章沉默了几秒。
    “直觉。同古往北是曼德勒，往西是卑谬、仁安羌，往东是腊戍。不管战局怎么变，守在同古都能进退。”
    孟烦了看著地图。
    龙文章的手指在同古周围画了个圈，標註出几个位置：
    北面的彪关，南面的良礼彬，东面的克永冈，西面的米邻河。
    龙文章打仗靠的不是地图，是脑子里的第六感。
    这人是个战爭天才。
    “怎么？”龙文章问，“放错了？”
    “没放错。”孟烦了说，“放对了。”
    龙文章挑了挑眉：“你確定？”
    孟烦了点头。
    他当然確定。前世史料上写得清清楚楚：
    1942年3月8日，机动师先遣团抵达同古。3月9日，全师集结完毕。3月19日，与日军首次交火。
    “机动师…”龙文章咀嚼著这个名字，
    “蓝师长的部队？”
    孟烦了点头：“第5军最能打的师。崑崙关一战成名。全师一万两千人，装备精良，士气高昂。”
    龙文章听著，没打断。
    孟烦了说，“第55师团从东南压过来，第一战就在同古打。”
    转身看著龙文章：“咱们的人在那里等著，正好。”
    龙文章沉默了几秒。
    “你早就算好了？”他问。
    孟烦了没答话。
    他知道同古会打，知道腊戍会丟，知道仁安羌会有一场解围战。
    他知道很多事。
    但阻止不了。
    “对了，宋子安说了，那笔军火的尾款3800万美元，已经存到花旗银行你的帐户上了。”
    龙文章这时想起来，宋子安让他带的话。
    “在瑞丽，不辣还说下次有这样的买卖，想著他点。”
    孟烦了想起来，瑞丽还有一个抗战烈士孤儿院，
    “也是的，他那里还养著一大堆人呢，下次再有就交给他去倒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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